夜里,祁同伟刚躺下,床头的电话就炸响了。
他伸手摸到听筒,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赵敏敏的声音。
哭得断断续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祁同伟,你快来……奶奶出事了……”
祁同伟猛地坐起来,“你在哪?老夫人怎么了?”
“医院……医生说奶奶突然昏迷,正在检查……我好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碎成了渣,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祁同伟认识赵敏敏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那个在开发办里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此刻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幼鸟,声音里全是无助。
“哪个医院?”
“东海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我马上到。”
祁同伟挂掉电话,从床上跳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冲。
脚刚踏进走廊,又折回来,敲响了梁璐的门。
敲了三下,没反应。
第四下用了力气。
门开了,梁璐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
她看清是祁同伟,愣了一下:“怎么了?”
“敏敏奶奶出事了,在医院,快走。”
梁璐的睡意瞬间消失,脸色一变,转身回去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下楼,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特护病房在住院部三楼。
祁同伟和梁璐赶到的时候,病房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医生。
白大褂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病历,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赵敏敏孤单的站在那里,心如刀绞,形单影只。
她看见祁同伟,就像看见了救星一般。
“奶奶她……她醒不过来了……医生都说没办法……”
祁同伟安慰道:“别急,总会有办法的,我们要相信她老人家。”
梁璐拉过赵敏敏,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帮她擦眼泪。
“别哭了,先进去看看情况。”
病房里,吕凤淑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双目紧闭。
她的嘴唇干裂,泛起一层灰紫色的皮,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几个医生围在病床前,表情凝重。
为首的医生姓王,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是今晚的值班主治医师。
他手里拿着病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看监护仪上的数据,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浓。
“用了好几个方案,药也用了,为什么就是醒不过来?”
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焦虑。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脑出血,没有中风迹象,心肺功能也稳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年轻医生小声说:“王医生,会不会是脑死亡?”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赵敏敏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梁璐赶紧扶住她。
王医生摇摇头:
“不像……脑死亡的脑电波是平的,她的还有波动,虽然很弱……但不像是器质性的损伤。”
另一个医生插嘴:“家属说老人平时身体很好,没有基础疾病,怎么会突然昏迷?”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祁同伟站在病床前,看着吕凤淑的脸,脑中飞速运转。
这不对劲。
吕凤淑的身体他了解,虽然年纪大了,但一向硬朗。
上次在赵家别墅见面时,老人家的精神头还很足,说话中气十足,走路也不需要人扶。
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就昏迷了?
他扶着赵敏敏的肩膀,让她站稳,然后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道:
“敏敏,你奶奶昏迷前做了什么?”
赵敏敏愣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努力回忆:
“没做什么……今天薛姨带着小宇来吃饭,奶奶挺高兴的,因为薛姨没提遗嘱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奶奶还喝了一大杯薛姨带来的苹果汁,我也喝了一点,不过我不爱喝酸甜的,就喝了两口。”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骤然收紧,抓着赵敏敏肩膀的力道大得她吃痛地“嘶”了一声。
“你说什么?苹果汁?”
赵敏敏被他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眼泪挂在睫毛上,愣愣地看着他:
“怎……怎么了?”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到病床前。
王医生正拿着听诊器在听吕凤淑的胸口,被祁同伟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干什么!”王医生急了,扶住床沿才站稳。
“这里是特护病房!家属也不能随便……”
“滚开!”
祁同伟头也没回,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强硬。
他俯下身,凑近吕凤淑的口鼻。
屏住呼吸,仔细地、缓慢地嗅了嗅。
又一股很淡的气味,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
淡淡的苦杏仁味。
祁同伟猛地直起身,脸色铁青。
“这是氰化物中毒!”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医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皱着眉头:
“不可能!氰化物中毒的症状很明显,呼吸急促、瞳孔放大、抽搐,你看病人的生命体征,哪一项对得上?”
祁同伟转过头看着他,飞快解释道:“慢性中毒,剂量小,症状就不典型。”
“快去拿氰化物特效解毒剂,再晚就来不及了。”祁同伟语气坚定急促。
王医生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犹豫:
“你凭什么确定是氰化物中毒?你是医生吗?你……”
“我说了,快去!”
祁同伟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他的目光如刀,盯在王医生脸上,那种压迫感让王医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下来,如暴风降临:
“这位是国家领导人的亲属,出了差错,你担得起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在场所有人的头上。
王医生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咬了咬牙,转身对年轻医生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药房拿药!快!”
年轻医生被吼得浑身一激灵,转身就往外跑,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梁璐走到祁同伟身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她看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问:
“你确定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但梁璐知道,这一问的分量有多重。
万一判断错了,吕凤淑不是氰化物中毒,那注射解毒剂不仅没用,还可能加速病情恶化。
到时候,赵敏敏的父亲不会放过祁同伟,医院也不会放过他。
祁同伟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看了一眼还趴在床边哭泣的赵敏敏,天塌不惊道:
“放心,我有把握。”
梁璐看了他两秒,松开了手。
几分钟后,年轻医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两支针剂和一副注射器。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在发抖。
王医生接过托盘,看了祁同伟一眼。
祁同伟点了点头。
针尖刺入吕凤淑手臂的血管,透明的药液缓缓推进去。
病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在空气里回荡。
一秒。
两秒。
三秒。
监护仪上的波形还是那样,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赵敏敏的手攥紧了梁璐的衣角,指节发白。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滴……”
波形的幅度变大了。
“滴……”
又大了。
“滴……滴……滴……”
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节奏越来越稳,幅度越来越大,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慢慢地、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王医生盯着监护仪,嘴巴微微张着,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发飘,像是见了鬼。
“真的是氰化物中毒?”
赵敏敏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亮了起来。
“奶奶!奶奶!我是敏敏啊!你醒醒!”
吕凤淑的睫毛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眼神还很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挣扎着爬出来。
赵敏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奶奶!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梁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
她转头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站在病床的另一侧,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梁璐注意到,他攥在口袋里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王医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走到床边,拿起吕凤淑的手腕号了号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转身,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祁同伟。
“你是怎么知道是氰化物中毒的?”
祁同伟没有他回答这个问题,毕竟这涉及赵敏敏的家事。
家丑不能外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