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抹灰蓝色的光。
祁同伟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白色墙壁。
赵敏敏从病房里出来,眼眶红红的,梁璐跟在她身后。
“同伟。”梁璐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祁同伟眼神沉得像深潭,前世一个类似案子的细节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压下心里的冷意,声音低沉,却像一颗石子砸在平静的水里,激起千层浪:
“你奶奶,是被人投毒了。”
“什么?”
赵敏敏的声音一下子劈了,她猛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惊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投毒?怎么可能…… 谁会给奶奶投毒?不可能的,这不可能……”
她反复念叨着,指节都泛了白。
她没有说完,但瞳孔已经在收缩了。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就已经在那里了。
祁同伟靠在墙上,声音低沉:
“氰化物中毒,你们知道氰化物从哪里来吗?”
梁璐摇头。
赵敏敏从他肩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是苹果籽……”
“大量苹果籽,至少上百粒,打碎后混在果汁里。苹果籽含有氰苷,打碎后会释放出氰化氢。少量没有威胁,人体可以代谢掉,但量大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了一下。
“致命!”
赵敏敏的脸色惨白,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她在拼命控制自己,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是……我也喝了一些苹果汁。”她的声音发紧,“为什么我没事?”
梁璐若有所思,眉头微微皱着:“是剂量问题?她喝得少?”
祁同伟点了点头:
“剂量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老人的新陈代谢慢,解毒能力差。同样的剂量,年轻人可能只是头晕恶心,但老人……”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赵敏敏听懂了。
同样的剂量,年轻人能扛过去,老人会死。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处心积虑。
“她怎么敢……”赵敏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了几套别墅,她疯了?”
梁璐皱着眉头问:“报警吗?”
祁同伟眯着眼睛,目光沉下来:“取证恐怕很难。”
“苹果籽里的氰苷是天然成分,不是化学合成的毒药。她只需要每天攒一些吃剩的苹果核,攒够了打碎放进果汁里。事后,杯子一洗,什么证据都留不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敏敏脸上,继续说道。
“如果是其他毒药,还能追查来源、查购买渠道,但这个……家家户户都有苹果,查无可查。”
两人都愣住了,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们从来没想过,竟然还有这样的犯罪手法,隐蔽到这种地步。
要是祁同伟不说,她们恐怕到死都以为吕凤淑是突发疾病去世的,而那个女人就能安安稳稳地吞掉属于赵敏敏的家产,什么事都没有。
“你后妈是做什么的?”祁同伟突然问道。
“我是说,她的专业背景。”
赵敏敏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声音还有些发飘:
“她……是R国东都大学的博士,生物学和化学双料博士。”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怪不得。”他低声细语道。
梁璐看着他:“怪不得什么?”
“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这种手法,就算想到了,也不知道要多少剂量才能致命。”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上,幽幽道:
“但她知道,她太清楚了。”
赵敏敏靠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她怎么能……”
赵敏敏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叫了她十几年薛姨……”
梁璐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那条忽明忽暗的走廊照得通透。
不知过了多久,赵敏敏从梁璐肩上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等奶奶醒了,让她决定。”
祁同伟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
王医生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轻松了许多,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已经干了。
“病人醒了。”他说,“生命体征稳定,意识也恢复了。”
赵敏敏几乎是冲进去的。
病房里,吕凤淑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没有血色。
“奶奶!”赵敏敏扑到床边,抓住老人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吕凤淑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枯瘦的手指落在赵敏敏的头发上,轻轻摸了摸。
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但她还是摸了摸孙女的头。
“傻丫头。”
她的声音沙哑,“奶奶还没死呢,哭什么。”
赵敏敏哭得更凶了,脸埋在奶奶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吸了吸鼻子,开始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奶奶。
从医生说查不出原因、束手无策,到祁同伟冲进来、一口咬定是氰化物中毒、逼着医生拿解毒剂。
吕凤淑听着,眼角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又落在祁同伟身上,带着温和:“小祁……过来。”
祁同伟走进去,在床边站定。
吕凤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谢谢你。”
吕凤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会心的笑意。
“我这条老命,多亏了你。”
祁同伟摇了摇头:“您别这么说,换了谁都会做同样的事。”
吕凤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呢喃道:
“换了别人,怕是查不出来。”
祁同伟没有接话。
吕凤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
那目光复杂无比。
“我死了也就死了,”她的声音很轻,“一把年纪了,活够本了。”
赵敏敏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奶奶!您别胡说!”
吕凤淑没理她,继续说:
“但这丫头……她要是没了奶奶,一个人在这世上,太苦了。”
她的手覆在赵敏敏的手背上,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和年轻的、光滑的手叠在一起。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吕凤淑慢慢坐直了一些,赵敏敏连忙把枕头垫在她腰后。
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在祁同伟脸上,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托付的情绪。
“小祁,”她说,“有件事,要麻烦你替我们祖孙俩走一趟。”
祁同伟微微欠身:“您说。”
吕凤淑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祁同伟和赵敏敏能听见。
梁璐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站在床尾,安静地听着。
“去告诉那个女人。”
吕凤淑语气逐渐冰冷起来,“事情到此为止,以后不准再来东海。”
“我的遗产,以后由敏敏继承,与她母子无关!”
赵敏敏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吕凤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祁同伟点了点头,郑重得像在接一份军令状。
“还有。”吕凤淑的声音更低了,“这事办完了,你和敏敏的事……”
“奶奶!”
赵敏敏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声音又急又羞。
“你说什么呢!人家……人家又没喜欢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蚊子叫。
祁同伟脑子嗡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璐站在床尾,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一把无形的刀,隔着空气砍过来,祁同伟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吕凤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半分。
“这事以后再说。”
老人摆了摆手,“我现在身子不便,敏敏又不是那女人的对手……小祁,你替我去传这个话。”
她顿了顿,看向梁璐,目光里带着一丝歉意:
“小梁姑娘,借你的人用一用,不介意吧?”
梁璐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切换,从“眼刀杀来”变成了“得体微笑”。
“吕奶奶客气了。”她说,“同伟能帮上忙,是他的福气。”
吕凤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敏敏低着头,手指绞着床单,把那一小块布料绞成了麻花。
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红得发烫。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窗台,百合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白色床单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
吕凤淑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赵敏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奶奶的肩膀。
梁璐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些,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
“那我去准备了。”祁同伟平静的说道。
对付一个蛇蝎心肠的高智商女人,容不得半点马虎。
吕凤淑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赵敏敏送他到走廊。
两个人站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前,晨风吹进来,带着外面花坛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谢谢你。”赵敏敏说,声音很轻。
“你谢过很多次了。”
“那不一样。”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这次是……如果不是你,我奶奶就……”
她说不下去了。
祁同伟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变亮。
天亮了。
他该去见那个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