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祁同伟申请转系的事,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教室里、食堂的饭桌上、宿舍的走廊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祁同伟要转系了!”
“不可能吧?他可是咱们系的高材生,学生会副主席,前途无量啊!”
“真的假的?他疯了吧?”
“听说是转去金融系……”
“金融系?那不是自毁前程吗?”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但没有人敢当面问他,祁同伟虽然平时待人温和,但身上总有一种让人不敢随意冒犯的气度。
真正让这件事发酵的,是高育良的态度。
高育良是政法系的教授,也是祁同伟最敬重的老师。他三十五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引经据典,是汉东大学公认的学问最好的教授之一。
他对祁同伟一向欣赏有加,曾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祁同伟是他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
所以,当高育良听说祁同伟要转系的消息时,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祁同伟来我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高育良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是虚掩着的。他敲了敲,里面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书、笔筒、砚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笔力遒劲。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全是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香,混在一起,有一种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
高育良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写字。他没有抬头,笔尖在宣纸上缓缓移动,一撇一捺,沉稳有力。
祁同伟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等着。
窗外有鸟叫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放下笔,抬起头。
那张脸,祁同伟太熟悉了。
方正的下巴,深邃的眼睛,嘴唇薄而坚定。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像一位慈父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孩子。
“坐。”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祁同伟坐下来。
“听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要转系?”
“是。”祁同伟点头。
“为什么?”
“想换个环境。”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温和,却有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穿透力。
“祁同伟,”他说,“你是政法系最好的学生,你的逻辑、思辨、表达能力,都是顶级的,你有成为一名优秀法律人、优秀政法官员的潜质。这一点,我不说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些。
“这个时候转去金融系,你有没有想过意味着什么?”
祁同伟没有说话。
“政法,是一个国家的基石。”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低沉而有力。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再发展,也不过是沙上之塔,风一吹就倒了。”
他转过身,看着祁同伟。
“你选择金融,是舍本逐末。”
祁同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高育良走回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念道:
“‘法治兴则国家兴,法治衰则国家乱。’这不是我说的,是古人说的,两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知道这个道理。今天,你告诉我,你要放弃政法,去学金融?”
他把书放下,声音里多了一丝痛心。
“就像古代的学生,不去考科举,不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反而跑去经商,你觉得,这不可笑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祁同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育良。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高育良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学生看老师的恭敬,不是年轻人听长辈教诲的顺从,而是一种……平等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目光。
高育良微微一怔。
“高老师,”祁同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说的,我都明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法治是基石,这个道理我懂,但我有一个问题。”
高育良看着他:“你说。”
“基石上面盖什么?”
高育良一愣。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了透气,将房间内那股陈年腐旧的味道散了散。
“国家最大的政策,现在是什么?”他转过身,看着高育良,“是经济发展,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是大局,是根本。”
他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
“政法重要,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但是高老师,老百姓首先要吃饭,十亿人口的大国,吃饭问题是天大的事,没有经济发展,没有粮食,没有衣服,没有房子……法治再好,又有什么用?”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实用主义。”他说,“把法治当成工具,而不是目的。”
“法治本身就是工具。”祁同伟说,“国家是工具,法律是工具,一切制度都是工具。它们的目的是什么?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一点,您不否认吧?”
高育良沉默了。
祁同伟继续说:
“我不是不重视法治,我是觉得,一个人不能只会一样东西,政法系统的人,眼界太窄了,他们看什么问题,都从法律的角度看,从权力的角度看,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法律和权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建设的工地上。
“还有经济,还有市场,还有千千万万老百姓的饭碗,这些东西,政法系不教,但时代需要。”
高育良的脸色变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这个动作,祁同伟太熟悉了,前世,每当高育良遇到真正棘手的问题时,都会这样做。
“祁同伟,”高育良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祁同伟说,“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明白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相信,“你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学生,能想明白这些?”
“高老师,”他换了一个话题,“您有没有想过,您这辈子,最高能做到什么位置?”
高育良一愣。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也太过冒犯。一个学生,问老师能做到什么官?这在任何一个场合,都是不合适的。
但祁同伟的目光坦荡,没有一丝挑衅的意思。
“如果您步入官场,您觉得,您有机会做省委书记吗?”
高育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祁同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祁同伟说,“我也知道答案……没有机会。”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高育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是他极度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理由呢?”他的声音冷下来。
祁同伟没有退缩。
“理由有两点。”他说,“第一,山头主义。您是汉大政法系的旗帜,您的学生遍布汉东政法系统。这听起来是好事,但到了上面,这就是问题。一个省委书记,不能是任何一个山头的代表。他必须是全局的、中立的、能够平衡各方力量的,您身上汉大的标签太重了。”
高育良的手指停住了。
“第二,”祁同伟继续说,“您是学者型官员。学问好,这是优点,但也是局限。省委书记是综合性干部,要懂经济,要抓全局,要能扛住复杂局面。您太讲究规矩,太讲究体统,但真实的政治不是这样的,真实的政治是泥泞的、复杂的、充满了妥协和交易,您适应不了。”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这两点加在一起,决定了您不会有机会主政一方。”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高育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些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他一直回避的问题。
沉默了很久。
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所以,你转系,是因为你看清了这些?”
“是。”祁同伟说,“我不想走政法这条路了,我不想站队,不想被绑在任何一个山头上。我不想在权力的泥潭里打滚,不想一辈子活在看人脸色的日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
“我想换一种活法。”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学生,变得陌生了。
以前的祁同伟,温和、谦逊、聪明,但从不咄咄逼人。
而现在这个祁同伟,浑身是刺,每一句话都像刀子,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些刀子,每一刀都扎在了要害上。
“你变了。”高育良说。
“人总会变的。”祁同伟说。
两个人对视着,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忽闪忽闪,明暗难言。
祁同伟忽然站起来。
他向后退了一步,身体站得笔直,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很久没有直起来。
“高老师,”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方传来,有些发闷,“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您的教诲,我会记在心里,但是……”
他直起身,看着高育良。
“我要走自己的路了。”
高育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去吧。”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祁同伟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走,师生情分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前世,他和高育良有过很多交集,提携、利用最后宁死也没有出卖他。那些恩怨纠葛,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这辈子,他不想再做谁的棋子,不想站哪个山头,不想被任何人的野心裹挟着往前走。
他只想活出自己的精彩。
祁同伟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他大步往前走,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出了教学楼,阳光铺了满脸。他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祁同伟笑了。
有钱了,生活水平直线上升。
但钱也花得快,买了鞋、买了衣服、买了那些装备,还要留一些给父母亲人寄过去,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大学还有好几年,总不能一直靠那点钱撑着。
得想办法赚点钱。
一切都来得及,离开了前世的羁绊,他觉得世界变成了一个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