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金融系阶梯教室。
祁同伟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百来个座位,黑压压的,闹哄哄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嘈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有人在窃窃私语。
“就是他?”
“政法系那个……”
“听说主动转来的,脑子有毛病吧?”
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进他耳朵里。
祁同伟面色不变,背着书包往后排走。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取出崭新的《宏观经济学》教材。
窗外梧桐叶正绿,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祁同伟”三个字,字迹刚劲有力。
旁边座位上的男生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跟同桌咬耳朵。前面的女生回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祁同伟没有理会。
他把书翻到第一章,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开始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但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上课铃响了。
阶梯教室前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四十出头,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穿着灰色的夹克衫,扣子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
王震。
金融系教授,汉东大学经济学领域的权威之一。
他没有立刻走上讲台,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教室。
那目光像探照灯,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到右,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祁同伟抬起头,与那道目光对视了一瞬。
王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走上讲台,把公文包放下,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
“张林。”
“到。”
“李原。”
“到。”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过程平淡无奇。
念到“祁同伟”三个字时,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最后一排。
“祁同伟。”
“到。”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沉稳。
王震没有立刻继续点名,他放下花名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然后双手撑在讲台上,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全班。
“听说我们系最近来了个‘名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阶梯教室的回音效果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教室里安静下来。
“政法系的高材生,放着大好前程不要,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跑来我们这小庙。”
王震的目光越过前排,直直落在祁同伟身上,“祁同伟同学,你听得懂吗?要不要我讲慢点?”
全场哄笑。
有人回头看他,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偷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带着嘲讽、不屑、看热闹的意味。
祁同伟缓缓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台上的王震,没有愤怒,没有窘迫,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教室里笑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王教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请开始讲课吧。”
然后他坐下了。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课本上。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又是一阵窃笑。
但王震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准备好的台词没有用上,这个学生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式反应。
没有反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王震清了清嗓子,翻开教案,开始讲课。他讲的是宏观经济学的导论,从亚当·斯密讲到凯恩斯,从计划经济讲到市场经济。
他的课确实讲得好,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偶尔穿插几个段子,引得学生阵阵发笑。
祁同伟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
但他的安静并没有换来尊重,课上到一半,王震忽然停下来,看着后排:
“祁同伟同学,我刚才讲的‘边际效用递减’是什么意思?你复述一下。”
这是一个刁难,他没有讲这个概念,刚才讲的是供给需求。
祁同伟站起来,看着王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复述了“边际效用递减”的定义,然后补充道:
“王教授刚才没讲这个概念,可能是口误,您想考的是‘需求弹性’,对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王震脸色微变,冷冷道:“坐下。”
祁同伟坐下,继续听课。
接下来的半节课,王震没有再叫他。
但讲台上的气氛变了,王震的语气更冷了,语速更快了,像是想把剩下的内容一口气讲完。
下课铃响了。
王震合上课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他走的时候,公文包都没拿稳,文件夹滑出来,散了一地。
他弯腰捡起来,脸色铁青。
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祁同伟合上课本,装进书包,站起来。
“同伟!”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陈阳站在阶梯教室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高高的马尾,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她怀里抱着两本书,正朝他挥手。
祁同伟走过去,周围的同学看着他,又看看陈阳,目光更加复杂了。
“你没事吧?”陈阳压低声音,跟在他旁边往外走,“王震那个人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祁同伟说。
两人走出教学楼,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欢呼声远远传来。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里摇晃,嫩绿嫩绿的,透着光。
陈阳追了几步,走到他前面,转过身面对他,倒着走。
“你知道王震为什么针对你吗?”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祁同伟摇头。
“他和高老师有旧怨。”陈阳说,声音低下来。
“当年评教授的时候,两人争一个名额,高老师上了,他没上,从此他就记恨上了,你是高老师的得意门生,他当然要借题发挥。”
祁同伟脚步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
“所以你别往心里去。”陈阳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转系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信你。”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汪见底的泉水。她就那样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祁同伟看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温热。
“谢谢。”他说。
“谢什么。”陈阳转过身,跟他并肩往前走,“走吧,去食堂,我请你吃饭,你今天第一天来金融系,算是给你接风。”
祁同伟笑了:“不用你请,我有钱。”
“你那点钱留着吧。”陈阳瞥他一眼,“听说你最近花钱如流水,又是买鞋又是买衣服,吃包子都是七八个一顿。”
祁同伟一愣:“你怎么知道?”
陈阳嘴角扬了起来:“你猜。”
两人走进食堂,正是饭点,人声鼎沸。陈阳打了两份饭,端过来坐下,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到祁同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祁同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没有说话。
食堂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饭菜的香味和远处飘来的梧桐花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金黄一片。
祁同伟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他在想王震刚才那个眼神,那种刻骨的厌恶,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蓄谋已久。
陈阳说是旧怨,但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祁同伟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陈阳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轻声问:“想什么呢?”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她。
“想以后的事。”他说。
“以后的事?”
“嗯。”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陈阳没有追问,她拿起他的碗,又去给他打了一份。
祁同伟看着她的背影,马尾在阳光里晃来晃去,白衬衫的下摆扎在牛仔裤里,腰身纤细,双腿修长。
他忽然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年错过的一切。
这辈子,他不想再错过了。
陈阳端着饭回来,放在他面前:“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祁同伟接过碗,低头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