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单上的时间是上午九点。
祁同伟到得很早,八点半,他就站在了行政楼下。
三月的晨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白色的运动鞋。衣服是上次在大市场买的,洗过两水,有些皱了,但穿在他身上依然笔挺。
他抬头看了看这栋灰色的老楼,墙上的爬山虎还没长出新叶,枯藤交错,像一张密密的网。
前世,他无数次走进这栋楼。
中间隔了三十年,三十年的荣辱沉浮,三十年的卑躬屈膝。
祁同伟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墙上挂着名人画像和标语,白墙有些发黄,边角翘起。楼梯扶手是木头的,被无数只手摸得油光发亮。
他上了三楼,拐进走廊。
教务处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还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长方形的会议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桌上摆着搪瓷茶杯和文件夹。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光柱。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楼梯口拐出来,步伐轻快,皮鞋敲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侯亮平。
他看见祁同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加快步伐走过来。
“祁师兄!”他的声音热情而明亮,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这么早就来了?”
祁同伟看着他。
十七岁。
年轻的脸,斯文的眉眼,笑起来人畜无害。
但那双眼睛后面,藏着祁同伟前世领教过无数次的东西,算计、权衡、步步为营。
“侯亮平。”祁同伟叫了一声,声音平淡。
侯亮平走到他面前,站定,把手里的文件袋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祁师兄,好久不见,听说你转去金融系了,一直想去看看你,没抽出时间。”
祁同伟没有伸手。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侯亮平。
侯亮平的手悬在半空,等了两秒,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自然地收回来,摸了摸后脑勺:
“祁师兄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祁同伟说,“很清楚。”
侯亮平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那就好。”他言辞凿凿的说道,语气中满是大局观,丝毫没有考虑到祁同伟的境遇。
“我也是为了学生会的工作考虑。祁师兄你转系之后,两边跑确实不方便。而且最近学校里有些风言风语,对你的声誉不太好。我觉得,暂时把副主席的职务放一放,对你、对学生会的形象都有好处。”
他说得真诚,语气恳切,像一个为朋友着想的知己。
祁同伟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
“侯亮平,你那点令人作呕的想法藏不住的,何必在我面前伪装呢?”
走廊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远处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隐隐约约的。
侯亮平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度,像一潭水表面还泛着光,底下已经开始结冰。
“祁师兄说什么呢?”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从来没有什么私心,都是为了学校,为了学生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与祁同伟擦肩而过。步伐轻快,皮鞋敲在地上,笃笃笃,节奏平稳。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祁师兄,”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是我爸教我的,我觉得很有道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拐过楼梯口,脚步声渐渐远了。
祁同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暗各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峻的、了然的弧度。
祁同伟转身,往楼梯口看去。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看见侯亮平已经下到了一楼,正从大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灰色的夹克衫泛着光,步伐轻快,像一只猎豹。
祁同伟收回目光,继续走进会议室,脑海中不断回忆往事。
前世,侯亮平也做过类似的事。
那时候他快毕业了,侯亮平还在读研,为了一个晋升机会,在背后写了匿名信,说他“作风有问题”。
那封信被压下去了,但他花了一年时间才洗清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后来他知道了是侯亮平干的,但他没有追究。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识时务”,侯亮平背后有人,动他就是动那个圈子,那个圈子里有个关键人物,那就是钟小艾,钟家人。
这辈子,他不想再“识时务”了。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想起前世孤鹰岭上的那个清晨,风很大,雨很密,他把枪抵在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
死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
但现在他知道,他之所以走到那一步,是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站直过。他跪过梁璐,跪过梁群峰,跪过高育良,跪过每一个手里有权的人。
他跪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跪着的人永远站不起来。
这辈子,他不想再跪了。
不管侯亮平背后是谁,不管王震背后是谁,不管那些人手里握着多大的权力,他都不想再跪了。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找了位置定定的坐了下来。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