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走在政法系教学楼前的林荫道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本想绕路,但去食堂最近的路就是这条。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哟,这不是咱们系的高材生吗?”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阴阳怪气的。
祁同伟侧头,看见几个政法系的学生站在台阶上,抱着胳膊看他。
领头的叫赵志远,是他以前的同班同学,曾经称兄道弟。
“听说转去金融系了?”赵志远歪着嘴,“学法律的去搞金融,这不是忘本吗?”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人家攀高枝去了呗!”
“什么高枝,那是自毁前程!”
“我看是心虚,在政法系混不下去了。”
祁同伟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赵志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低了几分:
“看什么看?你自己做的事,还怕人说?”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哄笑,笑声追着他的背影,像一群苍蝇。
他没有回头。
食堂里更热闹,正是饭点,人声鼎沸。祁同伟端着搪瓷碗排队,前面几个金融系的学生回头看见他,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故意大声说起话来。
“听说有人从政法系转来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政法系多好啊,出来就是干部。”
“估计是在那边待不下去了吧,犯了什么事儿,被赶出来的。”
“那可说不定,这种人来了咱们系,别把咱们的名声也搞臭了。”
几个人说完,回头瞥了祁同伟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又转回去,继续交头接耳。
祁同伟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碗里是白菜豆腐和两个馒头,清汤寡水的。他掰开馒头,蘸着菜汤,一口一口地吃。
旁边的桌子空着,没有人坐过来。
不远处的桌子边,几个女生边吃边往他这边看,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不大,但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祁同伟没有抬头。
他把馒头吃完,把碗里的菜汤也喝干净了,然后站起来,端着碗去水池边洗。水池边有人在刷牙,看见他过来,端着牙缸走了。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祁同伟站在水池前,把碗冲洗干净。
水很凉,凉得手指有些发僵。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同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亮而熟悉。
他转过身,看见陈阳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她快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排骨和炒青菜,还冒着热气。
祁同伟没说话。
陈阳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她把自己饭盒里的排骨夹了几块到他碗里,又把青菜拨了一半过去。
“吃吧。”她说,“别理那些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祁同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喉咙有些发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找了你一圈了。”陈阳低头吃饭,声音很平淡,“政法系那边说你没去上课,金融系这边说你没来食堂,我想你可能在旧食堂。”
旧食堂,是政法系学生常去的那边。
祁同伟心里一暖。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嚼着。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咸香入味。
“你做的?”他问。
陈阳耳朵尖红了一下:“我妈做的,我带的。”
祁同伟没有追问。他低着头,把碗里的饭菜一点一点吃干净。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远处有人在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声响。
陈阳放下筷子,看着祁同伟。
“你有没有想过,”她犹豫了一下,“是谁在背后传这些话?”
祁同伟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阳压低声音,“你转系才几天?就算有人对你不满,也不至于传得这么快、这么统一,好像有人在背后统一口径似的。”
祁同伟的目光变了。
他看着陈阳,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恍然的、冷峻的弧度。
“你也有这种感觉?”他问。
陈阳点头。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树叶在风里摇晃,光影交错。他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政法系的背弃、金融系的排斥、学生们几乎统一的口径、那些看似巧合的“偶遇”和“议论”。
不是自然发酵的。
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你觉得是谁?”陈阳问。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排了一遍名单。
能同时调动两边舆论的人,必须是一个在两边都有影响力的人。
政法系的学生,金融系的关系,还有足够的动机。
祁同伟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年轻,斯文,笑起来很温和,眼睛后面藏着算盘。
侯亮平。
大一新生,政法系,入学不到一年就在学生会里混得风生水起,在学校也算个风云人物。
与祁同伟曾经的单纯不同,侯亮平很早就在精心打算自己未来的道路,所以在学校的名气不小。
前世,这个人笑眯眯地喊了他几十年“祁师兄”,背后捅的刀子比谁都狠。
这辈子,他藏不住了。
“我知道了。”祁同伟说,声音很轻。
陈阳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端起两个碗:“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铺了满脸。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远处传来广播站播放的音乐,是那首《亚洲雄风》。
走到宿舍楼下,陈阳停下来,把碗递给祁同伟。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你都别一个人扛。”
祁同伟接过碗,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水。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好。”他说。
陈阳转身走了,马尾在阳光里晃了晃,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祁同伟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他转身走进宿舍楼。
楼梯很窄,光线很暗。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
墙上的公告栏里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走近了看。
是一份通知,大意是:鉴于祁同伟转系后的表现和在校内的舆论影响,校学生会拟召开会议,讨论是否保留其学生会副主席职务。
落款是校学生会秘书处,日期是今天。
祁同伟看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
远处传来某个宿舍的收音机声,放着一首老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空气里飘荡。
他伸手,把那张纸从公告栏上揭下来,折了两折,揣进口袋里。
然后继续上楼。
推开宿舍门,室友们都去上课了,屋里空荡荡的。
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在想一个人。
侯亮平。
大一新生,十七岁,笑起来人畜无害。
前世,这个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为了爬到了更高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赢了,但祁同伟知道,这种人永远赢不了,因为他没有根,没有脊梁,只是一根攀附在权力藤蔓上的菟丝花。
这辈子,祁同伟不想再给他机会。
他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笔记本。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事件、时间节点,这是他前世记忆的浓缩,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
他在“侯亮平”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
是室友李阳,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同伟,”他气喘吁吁地说,“系里让你去教务处一趟。”
祁同伟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通知单,上面写着:
“祁同伟同学:请于明日上午九时到教务处会议室,参加关于你学生会副主席职务去留的讨论会。”
祁同伟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
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窗外,一朵云遮住了太阳,操场上的人影暗了下来。
风吹得更急了,梧桐叶哗哗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祁同伟站在窗前,目光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