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村北坡上的种植大业还在继续中,新到的一批小树苗陆续的种了下去。
然而新的问题来了,树苗的供应出现了问题。
祁同伟坐了两个小时的牛车赶到了县城,供应商老马的店铺在县城的农贸市场。
老马坐在店门的一把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晒着太阳。
他四十来岁,一脸横肉,脖子上的金链子有小指粗,被汗浸得发暗。
“马老板,咱们签了意向书的。”祁同伟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老马看都没看那张纸,喉咙里咕噜道:“意向书又不是合同。”
“小兄弟,不是哥哥为难你,今年确实紧俏,你要的那个量,全县哪个店能一口气给你备齐?只有我老马有这个货源。一句话价格涨两万,你要就拿走,不要,我下午就卖给下家。”
祁同伟看着老马的眼睛,他没有争辩,站起来把意向书叠好放回口袋。
“给我三天时间。”
老马在身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志在必得。
祁同伟从苗圃出来,七月的太阳正毒,他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沿着县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在算那些数字。
两万块的缺口从哪里补?
加工厂可以推迟,但推迟多久?
以后果子熟了,没有加工厂,鲜果烂在地里,合作社就得出赤字。
“你是……祁同伟?”
他愣了一下,回头一看。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从农贸市场门口探出头来,穿着白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一捆大葱。
有点脸熟,但一下子叫不出名字。
对方先笑了:“我是刘芳,陈阳的室友,你不记得了?上学期你在学生会开会,陈阳拉着我去给你送过材料。”
祁同伟这才恍然道:“不好意思,一时间没想起来。”
“呵呵,没事,你可是学校的大明星,我就是个小透明。”刘芳不在意的笑道。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心里嘀咕道,怎么暑假才过去半个月,黑成这样了。
唔……没以前帅了。
“你怎么在这儿?”刘芳好奇的问道。
祁同伟简单说了苗木的事。
刘芳听着听着,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你早说啊!我爸就是搞苗木的,不是这种二道贩子,是正经的苗木基地,在岩台市里,你等着,我给你打电话。”
祁同伟跟着刘芳来到了路边的电话亭,电话那头的老刘听完祁同伟报的品种和数量,沉吟了几秒:
“这个量,按市场价应该在三万往上,不过你是刘芳的同学,又是正经做合作社的,我按成本价给你,两万八。但我有一个条件,以后你们合作社扩大规模,苗木优先找我。”
祁同伟握着电话,嘴角终于扬起来。
“成交。”
阳光照在农贸市场门口的塑料棚上,哗啦啦响。
祁同伟站了片刻,真心的对刘芳说了声谢谢。
他没想到今天竟然碰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离开农贸市场后,他转身往回赶,心中想着:
“陈阳,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半个月,自己竟然一直没有想起她,甚至连她的样子都有些稍稍的模糊了。
三天后,新苗木到了。
山楂苗、柿子苗、核桃苗,一棵一棵用草绳捆着根部,带着湿润的泥土。
也在这一天,邮递员来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包裹递给祁同伟,收件人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祁同伟。
字迹娟秀,每一笔的收锋都带着微微的弧度,好似女孩子明媚的笑容。
祁同伟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条手织围巾,围巾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围巾下面的是一封信和一张汇款单。
汇款单上的数字竟然是五千元。
他拿起信,陈阳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
“同伟,听刘芳说你在家搞合作社,一定很辛苦。这是我攒的一些钱,不多,你拿着应急。围巾是我织的,手艺不好,你将就用。山里秋天凉得快,记得保暖……”
“对了,梁老师是不是去你家了?你......你自己保重。陈阳。”
祁同伟拿着信,心中涌出无限感慨。
他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前世陈阳第一次来宿舍,给他带了食堂的红烧肉,把肉全夹到他碗里,自己啃馒头。
毕业那年她站在火车站台上,围着自己织的那条围巾,问他能不能不走,这些画面穿越了两辈子的时光。
在这一刻忽然涌上来,把他的嗓子堵得严严实实。
梁璐从他身后走过来,她没有故意要看,但站得够近,近到能看见信上的字。
她的目光在信纸上停了一瞬,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拿起那条围巾,用手摸了摸,每一针都织得很紧,密得几乎不透风。
“织得不错。”她说着把围巾放回祁同伟手里,语气平淡。
祁雨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踮着脚尖看那张信纸。
“哥,陈阳是谁啊?”
她把信纸上的字念了两遍,抬着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梁璐替祁同伟回答了,她的声音很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你哥的女同学,很漂亮哦,天天追着你哥呢。”
祁雨桐看看梁璐,又看看祁同伟,嘴巴慢慢闭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退到高小琴旁边站定,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示意她跟自己一起退。
高小琴正端着一筐刚洗好的菜从井台上回来,被她捅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她一起退到了灶房门口。
祁同伟把信和围巾收好,把汇款单折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没有说一句话。
他拿起铁锹,继续上坡种树。
两周后,北坡变了样。
两百亩荒山,不再是砂红色的秃坡,树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棵都立着一根竹竿做支撑,竹竿上刷了白灰,远远看去像一排一排的琴键。
村民们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果林,美丽壮观的景象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李老三把草帽攥在手里,使劲攥着,把帽檐攥变了形。
张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她哭起来没有声音。
老村长祁德胜拄着拐杖走到地头,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但今天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腰板挺得比哪一天都直。
他看着这片果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眼角那些浑浊的皱纹全都照亮了。
“我活了七十年。”他的声音发颤,但一字一顿,咬得很清楚。
“从没想过北坡能变成这样。”
他转过身,伸出那只枯瘦的、青筋虬结的手,握住祁同伟的手。那只会颤抖的手和这只刚硬的手握在一起,竟没有一丝的违和。
“娃,你是祁家村的恩人。”
祁同伟摇了摇头,他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村民。
李老三、张翠花、刘婶、赵大爷、孙家的新媳妇……
每一张脸上都挂着汗,挂着泥,挂着笑。
“不是我。”祁同伟坚定的说,“是大家。”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坡上的风里:
“这只是开始,等果树挂果,咱们建加工厂,做果脯、果汁,卖到省城、卖到全国,祁家村,再也不会有一个穷人!”
坡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老三把草帽往天上一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
张翠花哭着鼓掌,刘婶也鼓掌,赵大爷拄着拐杖也在拍手,满坡的掌声响成了一片。
梁璐站在人群外面,她看着祁同伟被村民们簇拥着,阳光从头顶直洒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脊梁挺直,目光笃定,像一个站在自己土地上的王。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眼眶却湿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不是因为这满坡的果林,不是因为合作社的账目,是那个砖窑里冲进来的身影,还有就是此刻的阳光和满山的风。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过去的苦难,是将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