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钟耀国脊背挺得笔直,肩膀撑得很开,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坐。”
祁同伟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姿态放松但不随意。
钟耀国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来,点着了烟头,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春节过得怎么样?”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拉家常。
“挺好的,”祁同伟淡淡道,“回老家待了几天,陪陪老人。”
“汉东人?”
“对,汉东岩台的。”
钟耀国点了点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汉东是个好地方,出人才。”
祁同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钟耀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玻璃底上摁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声。
“小艾和亮平是我特地带来锻炼的,这一次任二科的科长和副科长。”
“他们都是刚毕业的新人,平时还需要祁处你多帮助帮助。”
祁同伟仔细琢磨着话中的意思。
钟耀国这是告诉自己,人是他带来的,警告自己不要以大欺小。
祁同伟眼睛微微一眯,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推了一寸,发出一声轻响。
他整了整领口,目光平视钟耀国。
“钟处长放心,我会全力配合。”
钟耀国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那明天处务会,我们把工作计划定一下。”
“好的。”
“还有……”
钟耀国继续说道。
“明天还会有一项重要的分工调整要宣布。”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沉,这就开始了吗?
钟耀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轻蔑。
显然这个新来的处长,根本不是来跟他好好合作的。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手里的权力,一点点收回去。
刚才的见面,刚才的试探,都只是开始。
侯亮平的挑衅,不过是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的由头。
祁同伟转身往门口走。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钟耀国不是陆同。
陆同是个莽夫,而钟耀国是棋手。
……
第二天清晨,外联处的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赵敏敏看见祁同伟,朝他挤了挤眼,嘴巴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说“小心点”。
祁同伟微微点头。
梁璐跟在她后面进来,天蓝色的套裙,头发盘成低髻,有着一种知性的美。
她在祁同伟旁边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钟小艾和侯亮平一起走进来。
钟小艾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姿态端正,步伐沉稳,倒真有几分科长的派头。
她朝着祁同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点点笑意。
侯亮平的目光却在祁同伟和梁璐身上流转,眼中带着几分不屑。
钟耀国终于到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今天叫大家过来,开个处务会。”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中气很足。
“元宵节过了,年也就算过完了,接下来的工作,得紧张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外联处是什么地方?是开发办的窗口,是招商引资的排头兵。”
“对各位,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
“业绩说话。”
四个字,一字一顿。
“谁能拉来投资,谁就是功臣,谁拖了后腿,谁就挪位置。”
会议室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以前的功劳簿在我这不好使,一切从今天开始。”
钟耀国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扫了一眼祁同伟。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念了起来。
“经过慎重考虑,我对各科室的职能分工进行了调整。”
他的语调依旧不急不慢,“下面我宣布……”
“一科,由赵敏敏同志负责,主攻欧美市场。”
赵敏敏神色微微一变,很快就恢复正常。
“二科,由钟小艾同志负责,主攻R国和h国。”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九十年代初,R国和h国这是外资来源地中体量最大、最活跃的市场。
R国的电子、汽车、化工。h国的重工、半导体每一块都是肥肉。
把这个市场交给两个刚毕业的新人,这已经不是偏心,这是明目张胆的资源输送。
“三科,由梁璐同志负责,主攻港城及华侨资本,同时承担重大项目协调职能。”
梁璐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相比前两个,港城及华侨资本,体量小、项目散、周期长。
而“重大项目协调”更是个虚得不能再虚的职能,好听不中用,等于变相架空。
这个分工的猫腻,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钟耀国把那张纸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
“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梁璐的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忍不住要站起来。
一双手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梁璐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祁同伟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钟耀国脸上,但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按了按。
梁璐咬了咬嘴唇,慢慢坐了回去。
祁同伟站起来,声音中带着极大的不满。
“钟处长,我有不同意见。”
钟耀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哦?祁处长请说。”
“把R国和h国市场交给二科,我认为不妥。”
“钟小艾和侯亮平,都是今年刚毕业的学生,没有任何招商引资的实战经验。把外联处最重要的市场交给他们,从工作角度来说,风险太大。”
他说完,目光直视钟耀国,带着几分锐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钟耀国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了下去。
“祁处长说得有道理。”
他的语调依旧不急不慢,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你和梁璐同志,当初进开发办的时候,有招商引资的经验吗?”
祁同伟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也没有。”
钟耀国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从容。
“但你们干得非常出色,特别是你,祁处长……多么辉煌,多么亮眼的成绩啊!”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所以,有没有经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能力、有没有干劲。”
“小钟和小侯虽然年轻,但我对他们的能力有信心。”
“没错,我们有信心,一定会追上祁处的脚步,然后超越他。”侯亮平站了起来,一脸的得意,他终于看到祁同伟吃瘪了。
祁同伟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沉默。
长久的、压抑的沉默。
钟耀国等了片刻,见祁同伟不再说话,斩钉截铁道: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这里……我说了算。”
四个字,砸在众人的心头,让人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没有人再说话。
没有人敢再说话。
侯亮平转过头。
他看向祁同伟。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
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种终于扬眉吐气的快感。
散会了。
走廊内,梁璐再也忍不住了:
“太过分了!”
“他凭什么这么做?他凭什么否定我们以前的成绩?我们做出来的业绩,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他钟耀国有什么资格……”
“璐姐。”祁同伟打断了她。
梁璐气的胸前剧烈的起伏。
“走吧。”他说。
“可是他把我们的资源都抢了!我们以后怎么办?三科那个烂摊子,怎么出业绩?他这就是要把我们逼走啊!”
梁璐急了起来,好不容易在这里站稳脚,她可不想灰溜溜的回汉东。
祁同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锋芒。
“他以为,把好市场给了他的人,就能赢?”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不屑。
“他错了。”
“市场好又怎么样?没有本事,再好的市场,也守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梁璐,眼神璀璨夺目。
“他以为,把最好的资源给了他的人,他就能赢?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本事。”
祁同伟牵起了梁璐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暖和她。
“你就不生气吗?”梁璐心绪终于平静下来。
“生气有什么用?”
“还不是一路走来了,放心吧,有我在,谁也抢不走我们的荣耀……”
祁同伟语气里带着几分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