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务会后的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祁处长。”
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声,是任同辉的秘书小刘:
“任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祁同伟整了整衬衫领口,镜子里的自己,眉目沉静。
任同辉的办公室还是李海铭原来的那间,但布局完全变了。
靠墙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精装的经济学着作,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
办公桌换了一张更大的,深棕色实木。
任同辉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肩膀宽厚,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机关干部,倒像个刚从工地回来的包工头。
“任主任。”祁同伟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任同辉转过身,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亮得惊人。
他上下打量了祁同伟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带着一种粗狂的直率。
“祁同伟?进来进来。”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进皮椅里,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坐,别站着。”
“李主任走之前,跟我提过你。”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
“东海明珠塔,外资保险试点,两个项目都做得漂亮,我心里有数。”
祁同伟面不改色道:“都是李主任和各位同事的功劳,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谦虚了。”
任同辉摆了摆手,动作随意。
“我这人说话直,不喜欢拐弯抹角,钟耀国是肖市长的人,这个你应该清楚。”
祁同伟心中一紧,他没想到任同辉竟然直接单刀直入。
“清楚。”
“清楚就好。”
任同辉往后一靠,皮椅又吱呀一声。
“我不管你跟他怎么处,那是你的事。”
“我只认一条,那就是压住他,压死他,决不能让他在开发办做出业绩。”
任同辉语气里带着金戈铁马,杀气腾腾。
祁同伟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任主任,”祁同伟开口了,声音幽幽道:
“您放心,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任同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一把展开的折扇。
“好,我就喜欢爽快人。”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祁同伟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祁同伟站起来,带着笑容。
“感谢主任的栽培……”
“哈哈,去吧。”
祁同伟推门出去,心头阴云密布,任同辉的话有几分能信。
他真的会帮自己吗?
恐怕很难说。
“又是一个老狐狸。”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磨石地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祁同伟走在光里,脚步不急不慢。
走廊拐角处,一个人影迎面走来。
是侯亮平。
整个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看见祁同伟,他脸上立刻挂上了虚伪的笑容。
“祁学长!”
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明亮,“真巧,正想去找你叙叙旧呢。”
祁同伟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番,语气肃然道:
“侯科长……这里是开发办,不是学校。”
“以后记得,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这是规矩!”
侯亮平的笑容僵了一瞬。
眼角微微抽了一下,眼中带着几分寒意。
“祁处长说得对,”侯亮平很快恢复了笑容,“是我疏忽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没停,目光没有偏转半分。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亮平。”
钟小艾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来到侯亮平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祁同伟消失的方向。
“他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她叹了口气,“以前的恩怨就不能化解么?毕竟现在我们是并肩战斗的同事。”
侯亮平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小艾,你不懂,有些人,天生就是敌人。”
钟小艾没有接话,又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声音压得很低:
“不管怎么样,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叔叔那里已经计划好了,你下周去R国,把意向书拿回来。”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放心,我不会让钟处失望的。”
……
几天后,祁同伟正在办公室处理工作。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
祁同伟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赵敏敏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祁……大……处……长……”
她拉长称呼,挤了挤眼睛,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我说你是真不着急啊?璐姐那边到现在一个项目都没开张呢!二科都杀疯了,你没听说吗?”
祁同伟无奈的看着这位姑奶奶,生无可恋道:
“听说了。”
“听说了你还不急?”
赵敏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钟小艾那边,昨天签了一个苏市的机械厂,今天又签了一个纺织厂,虽然都不大,但人家那叫一个势如破竹!”
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
“我跟你说,我打听过了,那些企业据说都是钟小艾她爸牵的线。”
祁同伟的眉毛微微一动。
“她爸?”
“对,苏省的政法委书记,钟正国。”
赵敏敏的眼睛亮亮的,一副发现秘密的样子。
“怪不得能把她和侯亮平一起塞进开发办,原来有这层背景。”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省政法委书记。
钟家。
这几块拼图在他脑子里迅速拼合在一起。
钟家恐怕在下一盘大棋。
钟耀国借着肖远山的势,在开发办安插人手抢占招商资源。
钟小艾利用父亲在苏省的关系网,为二科输送项目。
侯亮平作为执行者,冲锋陷阵。
而他祁同伟,和梁璐、赵敏敏这些没有“上面”背景的人,就是挡在这盘棋前面的棋子。
要么被吃掉,要么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
赵敏敏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当然,我消息灵通着呢!”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侯亮平看见赵敏敏微微一愣。
“祁处长,”他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这是钟处让我送来的,关于二科下周的工作计划。”
“放那儿吧。”
侯亮平把文件放下,转身要走。
“侯科长。”
祁同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侯亮平停下来,换上了笑容,转身。
“下次进我办公室,记得敲门,这是开发办的规矩,也是最基本的礼貌。”
侯亮平身体微微颤抖,感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咬牙切齿道:
“知道了……祁处长。”
他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钟小艾正靠在墙边等他。
看见他的脸色,她皱起眉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侯亮平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往二科办公室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祁同伟凭什么?
凭什么敢这么训斥自己。
他推开二科的门,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钟小艾跟进来,关上门。
“亮平,你到底怎么了?”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她。
“没什么,”他低下头,翻开桌上的文件,“就是有点累了。”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