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主持人走上主席台，敲了敲话筒。
咚、咚、咚，三声沉闷的响，礼堂里的嘈杂声低了下去。
“各位来宾，各位领导，海东新区重点招商引资项目签约大会，现在开始。”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很快被相机快门的噼啪声淹没。
签约按项目顺序进行。
前几个项目都是中小型的，一科和三科各有两个。
梁璐上台签了一个港资的电子厂和一个华侨投资的贸易公司，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也没什么差错。
祁同伟目光平静地看着主席台，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面有请云峰集团代表苏语柔女士，与海东开发办外联处二科科长钟小艾上台签约。”
主持人话音刚落，苏语柔从第一排站了起来。
她走动时裙摆轻轻摆动，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一只行走的狐狸。
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侯亮平从主席台侧面迎上去，他的目光在苏语柔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他侧身让苏语柔先走，自己跟在后面，姿态恭敬得像一个侍从。
钟小艾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握着签字笔，看着侯亮平引着苏语柔走上来，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苏语柔嘴角微微翘起，朝钟小艾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妩媚，有挑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钟小艾的手指微微收紧，笔杆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然后她低下头，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台下，祁同伟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梁璐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同伟，怎么办？”
祁同伟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会场入口处。
那里，一扇侧门正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提着公文包，步伐匆匆，像是刚从机场赶过来的。
钟耀国眼睛一亮，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领带，大步迎了上去。
“武先生！许久不见，您还是风采依旧啊。”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武先生微微欠身，语气客套：
“钟桑才是雄风犹在。”
两人寒暄了几句，钟耀国侧身引路，把武先生往主席台方向让。
侯亮平跟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谦恭的笑。
经过祁同伟身边时，侯亮平的目光扫过来。
有得意，有轻蔑。
梁璐白玉般的拳头死死捏紧。
祁同伟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
梁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
梁璐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拳头。
武先生走上主席台，从公文包里抽出签约文件，摊在桌上。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正要落笔。
“停下！”
一个声音从礼堂入口处传来，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一个个子不高，但十分威严的男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他站得笔直，表情冷峻。
武先生的笔停在半空中，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微微张开：
“野原社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野原健太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礼堂，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扫到右，像一盏探照灯，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瞬。
然后他直接了当的问道：
“请问，哪位是祁同伟祁先生？”
礼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梁璐猛地转过头，看着祁同伟，嘴巴微微张着。
赵敏敏从一科的座位上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钟耀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侯亮平站在主席台上，脸上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已经僵住了。
祁同伟站起来。
他整了整衬衫领口，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好，从容不迫。
穿过那些惊愕的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穿过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他走到野原健太面前，站定。
“野原先生，我就是祁同伟。”
他声音铿锵有力，身体挺直，有着不一样的气度。
野原健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些惊讶。
他伸出手，和祁同伟握了握，礼貌的问候了一番。
“请。”
祁同伟侧身，引着野原健太走向签约台。
武先生站在旁边，手里的文件还摊着，笔还在桌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在野原健太和祁同伟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慢慢退到一旁，低下头，不敢再看。
野原健太坐下，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流畅的墨迹。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如刀刻斧凿。
两人同时站起来，握手。
闪光灯在这一刻同时亮起，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暴雨打在屋顶上，把整间礼堂照得如同白昼。
野原健太松开手，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很快，两个随行人员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武桑，以后玉成化工在大陆的业务，全部由祁先生对接。”
门在他身后关上。
武先生站在主席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转过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对着钟耀国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
“钟桑，失礼了。”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礼堂，脚步匆忙得像在逃离什么。
钟耀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塑。
侯亮平站在他旁边，脸色比他更难看。
礼堂里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后排推到前排，从左边推到右边，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玉成化工不是一直跟二科对接吗？怎么突然跟三科签约了？”
“你没看见吗？人家社长亲自来的，直接点名要找祁同伟。”
“那二科之前忙活那么久算什么？”
“白忙活呗。”
“这下钟处长的脸可丢大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扎在钟耀国身上，扎在侯亮平身上，扎在二科每一个人的身上。
梁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在发抖，但她顾不上了。
她看着主席台上那个挺拔的背影，看着他从容地收拾文件，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她想起刚才自己还在着急，还在担心香江储罐的项目被截胡，还在问他怎么办。
而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不动声色，不慌不忙，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同伟，你是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祁同伟转过头，手指竖在嘴边，摇了摇头。
梁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太好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颤抖。
“这可是上半年最重要的项目，就算没有香江储罐，咱们也立于不败之地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没错。”
“这才是开始，接下来，我会让钟耀国知道，他的实行的制度是多么可笑。”
他的目光扫过主席台，在钟耀国铁青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在侯亮平灰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梁璐脸上。
“走吧，接下来的事情你来负责。”
梁璐愣了一下：
“你呢？”
祁同伟的目光越过梁璐的肩膀，落在礼堂角落的一处阴影里。
那里，青色的裙摆一闪而过，消失在侧门后面。
那个身形，太熟悉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快。
“哎，同伟……你去哪里？”
梁璐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他没有回头。
走到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门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一个女人正快步往外走。
她穿着一条青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背影纤细而挺拔。
祁同伟没有迟疑，跟了上去。
会场外，阳光正烈。
那个女人站在路边，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她弯腰坐了进去。
透过车窗，祁同伟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坐在后座，侧脸在阳光下被照得很清楚。
是野原健太。
祁同伟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指着前方：
“师傅，跟着那辆皇冠。”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出租车猛地窜了出去。
车子穿过东海的街道，从繁华的市中心开到安静的西郊，最后停在一处日式酒楼门口。
酒楼的门面不大，木质的推拉门，门上挂着蓝色的布帘，布帘上印着白色的“银座”两个字。
门口种着几株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他看着那辆皇冠停在酒楼门口，看着野原健太先下车，然后那个女人从另一侧出来。
当她转身拿包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薛静文。
“果然是你！”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靠在出租车的门边，眯着眼睛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酒楼的门帘后面。
“真的是她……她竟然来了东海，就为了见这个野原？”
他低下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快步走向酒楼。
推开门，一股清雅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着榻榻米的草席气息。
走廊很窄，两侧是木质推拉门，门上糊着白色的和纸，灯光昏黄。
祁同伟放轻脚步，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墙边，侧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