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原健太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和簽約大會上判若兩人。
白天那個嚴肅、刻板、公事公辦的R國社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語調曖昧、呼吸急促的男人。
“靜文,多年未見,甚是想念啊。”
祁同偉的眉毛挑了一下。
靜文?
“喊得這麼親切?”
隔壁傳來一聲輕嘆,柔軟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薛靜文呢呢喃喃的,帶著祁同偉從未想過的嬌媚︰
“師兄……你老了許多。”
祁同偉的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後背。
他見過薛靜文三次。
但無論是哪一次,他都從未從這個女人身上見過此刻這種姿態。
那聲音里的柔媚,那語氣里的依戀,那嘆息里的幽怨……
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老師他還好嗎?”
薛靜文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無限的懷念,像是在回憶一段很遠很遠的舊時光。
隔壁沉默了一瞬。
然後野原健太的聲音變了調,酸溜溜的,帶著一股藏不住的醋意︰
“你還想著那個老家伙?靜文,你不要想他了,我會不開心的。”
祁同偉靠在牆上,眼楮眯了起來。
老師?
老家伙?
他忽然想起薛靜文說過的話。
“玉成化工的社長是我的恩師”。
社長,野原健太,恩師。
可隔壁這個男人說話的口氣,不像是在說“恩師”,倒像是在說一個……
“健太,別這樣……”
薛靜文的聲音忽然斷了一下。
祁同偉心中大呼臥槽。
他在心里罵了一句。
“狗男女。”
罵完之後,他的表情慢慢沉下來,變得嚴肅。
他來到隔壁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悶了。
清酒很淡,沒什麼味道,但他需要這點酒精來壓住腦子里翻涌的念頭。
他原以為薛靜文只是一個心狠手辣、貪得無厭的女人。
一個為了家產敢對婆婆下毒的女人,一個為了利益可以出賣任何人的女人。
這種人雖然危險,但模式清晰,她的一切行為都可以用“貪婪”兩個字解釋。
但現在不一樣了。
印象中玉成化工不是普通的R企,它背後站著的是R國最大的財團之一。
山本財團。
這個財團在東亞金融界的能量,大到足以影響一個國家的經濟走向。
而薛靜文,一個大陸女人,一個嫁給國家高級官員的女人,竟然和山本財團的核心人物保持著這種關系。
不只是“有聯系”。
而是深入骨髓的糾纏。
祁同偉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一個問題。
薛靜文嫁給趙敏敏的父親,是巧合嗎?
她在R國留學,是巧合嗎?
這些問號一個一個串起來,像一條看不見的鎖鏈,從東海延伸到京城,從京城延伸到R國。
祁同偉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原本他已經打算離這個女人遠一點,工具麼,用完了就扔掉,以後各走各的路。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薛靜文的價值遠不止一個玉成化工的項目。
她是一把鑰匙。
一把能打開很多扇門的鑰匙。
祁同偉拿起酒壺,又倒了一杯。
野原健太的聲音響起︰
“靜文,你什麼時候回R國?”
薛靜文沒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清冷、疏離的調子。
“再說吧……”
祁同偉站起來,把幾張鈔票壓在酒杯下面,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回響。
經過隔壁包間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目光從那扇緊閉的推拉門上掃過。
他沒有停,徑直走了出去。
回到開發辦,祁同偉推開辦公室的門,還沒來得及坐下,門就被“砰”地撞開了。
趙敏敏站在門口,臉上紅撲撲的,眼楮亮得像兩顆星星。
“阿偉!太爽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沖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整個人亢奮無比。
“你知道嗎?我听說市長把鐘耀國怒批了一頓!這陰貨這兩天天天黑著臉,跟死了爹似的,看著就解氣!”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難得地笑了起來︰
“難受?要他難受的還在後面呢。”
趙敏敏眼楮一亮,帶著一股子神秘兮兮的興奮︰
“怎麼?你還有什麼驚天大計劃?快說來听听!早上那一把偷天換日、暗度陳倉,太刺激了!”
她說著,臉頰上的紅暈更深了,像是喝了好幾杯酒,整個人都燃起來了。
祁同偉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秘密說出來就不再是秘密了。”
“切……小氣鬼!”
趙敏敏失望地噓了一聲,靠在沙發上,嘟著嘴,一臉不滿。
祁同偉看著她,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的腦子里閃過今天在酒樓听到的……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趙敏敏臉上,從她的眉眼看到她的鼻梁,再三的觀察。
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趙敏敏和她弟弟趙飛宇竟然找不到什麼相似的地方。
祁同偉的目光變得古怪起來。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她臉上,腦子里那個念頭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像一顆被埋在土里的種子,正在拼命往外頂。
不會是……
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程英打來的。
“英姐,事情怎麼樣了?”
程英
干脆利落,語氣凝重道︰
“事情不太妙,宋曉東那個廢物求了林其德幾次,那老狐狸就是不肯走後門。”
祁同偉的眉頭皺了起來。
程英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
“我的100萬美金砸下去,已經成功把林宋兩家送上了賊船。可是,我們最重要的目的扳倒林其德,沒有一點進展。”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試探著問道︰
“要不……現在就收網?”
“不行!”
祁同偉斬釘截鐵的否定道。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緩緩踱步,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摩挲著,腦子里的齒輪在飛速轉動。
“林其德才是關鍵。”
“他不下水,林家就倒不了。現在收網,只能抓兩條小魚,林其德那個老狐狸一根汗毛都踫不到。”
程英沉默了。
她知道祁同偉說得對。
林其德在京州市副市長的位置上坐了七八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能在省里打擊貪腐的風口浪尖上穩坐釣魚台,靠的不只是背景,更是幾十年官場沉浮練出來的警覺和分寸感。
這種人,不會輕易被人抓住把柄。
“那怎麼辦?”程英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焦慮。
一時間,辦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祁同偉眉頭動了動,眉毛一振︰
“英姐,讓你的人按這個辦法去做……”
祁同偉聲音放低,謹慎的說道。
“林其德再巋然不動,也受不了親情這張底牌。”
程英發出一聲驚呼,聲音里帶著難以的駭怕︰
“同偉,你這辦法真是……”
她沒有說完,但祁同偉听出了那語氣里的意思。
“去吧。”
祁同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記住,一定要做得天衣無縫。”
“放心。”
程英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這次一定讓他插翅難飛。”
電話掛斷了。
祁同偉把听筒放回去,轉過身,發現趙敏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辦公室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愣了一下,苦笑了一下。
這丫頭,什麼時候跑的?
他剛才的樣子,有那麼可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