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夜色沉沉。
宋家别墅，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有几根还冒着残烟，细细的白烟在灯光里慢慢升腾，像一根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宋晓东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娥，咱爸太不近人情了……”
林小娥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照片。
照片上宋唯明，笑得阳光灿烂。
“我都打听了。”
宋晓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这些专利只要挂在唯明头上，他就有机会减刑，就有机会早点出来。”
“可是咱爸……一点后门也不愿意开，哪怕是为了亲外孙也不愿意！”
他说着，声音又开始发抖。
林小娥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摩挲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
三年了，她每天都要看这张照片。
“真的能救唯明？”她细语呢喃道。
宋晓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能！绝对能！”
他紧紧抓住林小娥的手，像只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问过了，只要唯明名下有专利，就可以申请减刑。这些东西是国际上顶尖的设计，价值极大，挂在唯明头上，至少能减5年！”
林小娥的嘴唇发抖。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光开始变了。
从绝望变成希望，从希望变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去找爸！”
宋晓东愣了一下：“可是爸他……”
“我去找爸……”
林小娥打断他，再一次说道，像是被夺了魂一样。
她站起来，把照片小心翼翼放进衣兜里，手指在衣兜外面按了按，像是在确认照片还在。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昏暗了三年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只要有机会救儿子，她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
京州市干部小区，林其德家的灯还亮着。
林其德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正廉洁”四个字，笔力遒劲。
字挂了十几年，纸张已经泛黄，边框也磕掉了漆，但他一直没换。
客厅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翻报纸的沙沙声。
“砰、砰、砰。”
敲门声很急，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其德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站起来。
他的膝盖不好，起身的时候撑着藤椅扶手，顿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林小娥，他的女儿。
她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
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林其德心里咯噔一下。
宋晓东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娥？”
林其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爸。”林小娥开口了，声音沙哑。
“唯明专利申请那件事，求你出手帮帮你可怜的女儿吧。”
林其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宋晓东，又看回女儿，声音冷了几分：
“进屋说。”
林小娥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
“咚”的一声。
她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
林其德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露出心疼。
他弯下腰，抓住女儿的胳膊：
“小娥！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林小娥没有起来。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爸！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但是唯明……唯明是你亲外孙啊！你不能不救他啊！”
林其德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看着那张憔悴的、被眼泪糊了满脸的脸。
他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
那时候她还叫他“爸爸”，声音甜甜的，像刚摘下来的脆枣。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从唯明出事那天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他的女儿。
林其德深深叹了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扶住女儿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手很凉，凉得他手指发紧。
“起来，进来再说。”林其德语气多了一丝温情。
林小娥被他扶起来，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
宋晓东连忙上前扶住她，被林其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三个人进了屋。
林其德坐在藤椅上，林小娥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宋晓东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木桩。
林其德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唯明犯了错。”他声音低沉，带着痛心。
“就要受到惩罚，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林小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时间太长了！爸，十几年，太长了！他已经受到教训了，你帮帮他吧！”
“帮他？”
林其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怎么帮？用我的老脸去压人？用我这几十年攒下来的那点面子去换他减刑？”
“不是换。”
林小娥摇头，“是有专利就可以申请减刑，这是政策允许的。爸，我们不是走后门，我们只是走正常的程序……”
“正常的程序？”
林其德冷笑了一声，“专利是你儿子搞出来的吗？那些东西，是你儿子设计的吗？”
林小娥的嘴张了一下，说不出话。
“不是！”
林其德替她回答了，“那是别人的东西，你拿过来挂在你儿子头上，这不叫正常程序，这叫弄虚作假。”
林小娥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下。
客厅里安静了，只有她的哽咽声。
林其德看着女儿低下去的头，看着她有些花白的头发。
她才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在宋晓东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光瞬间冷了下来。
“你这个狗东西，拿我女儿来压我是吧？”
宋晓东浑身一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
林小娥抬起头，拉住父亲的手：
“爸，不是他逼我的，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是唯明的妈，我不能看着他……”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堵住了喉咙。
林其德看着女儿拉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他闭上眼睛。
客厅里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一记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自己当官第一天，老领导跟他说的话：
“其德啊，干我们这行的，清正廉洁是底线，这条线破了，人就完了。”
他守了四十年。
四十年，他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没批过一个不该批的条子，没给任何一个亲戚开过绿灯。
他以为自己能守到退休，能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位置。
可现在，他的女儿跪在他面前。
“罢了。”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
“为官四十载，想要清清楚楚，终究是一场梦。”
林小娥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希望。
林其德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宋晓东脸上，冷冷道：
“东西拿来。”
宋晓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双手递过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林其德接过文件，翻开来。
一页，两页，三页。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晓东脸上。
“你确定这些东西已经没有问题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一旦出了事，我们一家就完了。”
宋晓东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拉出了一个挡箭牌：
“爸，没问题的，这些都是小舅子弄来的，尾巴都处理好了。”
林其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倒确实是个谨慎的人。”
林其德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个人。
“你们再去好好查一查，不要遗漏一丝一毫的细节。”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低沉，疲惫。
“过几天，我把事情办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宋晓东，目光如刀。
“记住，一旦出手，就没有回头路了。”
宋晓东连连点头：
“是是是，爸您放心，我一定查清楚，一定查清楚！”
林小娥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这是三年来，林其德第一次在女儿脸上看到笑意。
他的心又疼了一下。
“走吧。”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回藤椅上，重新拿起报纸。
林小娥看着父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弯下腰，鞠了一躬，然后拉着宋晓东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林其德坐在藤椅上，手里的报纸摊开着，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报纸上。
他看着墙上那幅“清正廉洁”的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