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几天过去了。
六月初的东海，梧桐叶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阳光里泛着光。
这天早上，祁同伟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楼下停着两辆车。
当头那辆，车牌是东A00001。
第二辆，东A00002。
门卫大爷站在岗亭门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在开发办干的这些年，见过市里的领导来视察，见过外地的考察团来参观，但市委书记和市长同时来，这是头一回。
刹那间，整栋楼瞬间被惊动了。
主任任同辉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西装外套还没穿好，一边走一边往身上套。
副主任陈涛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夹，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各个部门的处长、科长们鱼贯而出，在门口列成两排。
祁同伟整了整衬衫领口，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站在人群中间。
梁璐跟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了？”
“不知道。”祁同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门口。
任同辉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车门开了。
谷建强先从第一辆车里迈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整栋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不张扬，但那种从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肖远山从第二辆车里出来，步伐比谷建强快一些，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喜怒。
任同辉第一个迎上去。
“谷书记，肖市长！”他的声音无比恭维，姿态低到了极点。
“欢迎两位领导来开发办指导工作！”
谷建强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同辉啊，今天我和肖市长来打扰你们了。”
“书记您说的哪里话！”
任同辉的笑容更深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
“我们开发办太需要您来指点工作了，好给我们指明方向。”
谷建强笑了，松开手，目光越过任同辉的肩膀，扫过大厅里站着的人群。
那目光不快，但很稳，像一盏探照灯，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
祁同伟站在人群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感觉到那道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
但他感觉到了。
谷建强收回目光，对身边的肖远山说了句什么，肖远山点了点头，嘴角那层薄釉一样的笑容没有变化。
一行人穿过大厅，往楼上走。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整齐而沉稳，像一支行进的军队。
钟耀国走在肖远山旁边，时不时侧过头低声说几句什么，肖远山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侯亮平跟在钟耀国身后，目光始终盯着谷建强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种光在烧。
那是一种对权力的渴望，对位置的贪婪，对被认可的饥渴。
谷建强在每个科室都停了一下，听任同辉介绍工作情况，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不错”或者“继续努力”。
他的问题不刁钻，但很精准，每一个都问在点子上。
走到处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门牌，然后转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我听说有个叫祁同伟的同志，是你们这里的一头猛虎。”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我倒是很好奇啊，哪一位是啊？”
走廊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了。
祁同伟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谷建强面前。
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谷书记，我是祁同伟。”
谷建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半分。
“真年轻啊，”他连连赞叹，“比我想象的年轻，怪不得勇猛精干呐！”
祁同伟微微弯腰：“都是任主任带领的好。”
谷建强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别影响工作。”
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小祁同志，陪我走走。”
走廊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了一瞬。
侯亮平站在后面，眼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他多么希望被点名的是自己。
谷建强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祁同伟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人群慢慢散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亮平。”钟小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
他回过神，松开手，换上了一个笑容：
“走吧。”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转身往二科办公室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走廊里最后一丝光线挡在了外面。
开发办后面的小花园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排冬青。
六月的桂花开得不盛，只有零星几朵藏在叶子后面，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青石板路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砖缝间打转。
谷建强走得很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天空上。
祁同伟跟在他旁边，步伐与他保持一致。
“小祁啊。”谷建强不缓不慢的说道。
“你的名声我早有耳闻，今天一见，确实是一表人才。”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说话。
谷建强也不在意，继续说：
“这一年的时间里，你可是搞定了好几个大项目啊，不简单呐。”
“都是领导和同事们的支持。”祁同伟谦虚的说道。
谷建强看了他一眼，笑着打趣道：
“你呀，不像个年轻人……”
祁同伟依旧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最近工作怎么样？”谷建强突然问道。
祁同伟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就跟上了。
但那一顿，谷建强感觉到了。
他没有看祁同伟，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有什么话就说嘛。”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的力量。
“我这个市委书记，就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
青石板路在前方拐了个弯，通往花园深处。
一棵桂花树的枝条垂下来，挡住了半条路。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心中的话说出来。
“谷书记，海东江门村拆迁项目，似乎是您推动的？”
谷建强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祁同伟。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的光。
“没错。”他说，“怎么，你对这个项目有什么看法？”
祁同伟没有躲闪。
他迎上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江门村的拆迁存在巨大的隐患，一个不好，可能会引发极大的社会治安问题。”
花园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风吹过桂花树，几片叶子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打着旋。
谷建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露出底下那张严肃的、认真的脸。
“说说看。”
祁同伟没有犹豫。
他把江门村的历史沿革、村民的构成、他们的生计方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些村民是十几年前从外地陆续迁移过来的，没有土地，没有房产，靠在东江上捕鱼为生。他们在这片水域生活了十几年，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
“拆迁虽然有补偿，但却断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
“就像……就像农民没了地。”祁同伟脱口而出道。
谷建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心里很明白，在这个时代一个农民没了地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按道理，任主任应该向您提醒过这些隐患。”
祁同伟的声音继续响起来，平静，但带着一丝犀利。
“这个项目虽然是为了海东经济发展，但暗中损害了江门村村民的利益，不知道为什么您……”
他没有说完。
但谷建强听懂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需要掂量一下。
祁同伟跟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明暗交错，像一幅水墨画。
谷建强忽然停下来。
“那你觉得，这个项目还能进行吗？”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祁同伟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
但那张脸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这要看书记您的决心，您要做，我们就能做。”祁同伟说。
谷建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祁同伟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倒映的轮廓。
然后谷建强笑了。
“好啊，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同伟啊。”
他换了称呼。
从“小祁”变成了“同伟”。
这两个字的变化，看似没什么，亲近程度却完全不一样了。
“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
谷建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祁同伟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次的项目，对我、对东海，都非常重要，不论多么困难……”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语气坚决：
“一定要办好！”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畏缩。
“从现在开始，有任何困难，直接找我。”
谷建强不再和煦，变得锋利无比。
“不必经过任同辉和钟耀国，你尽管全力以赴！”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您放心！”
谷建强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小花园的时候，谷建强忽然停下来。
“同伟啊，”
“你放手去做。”
谷建强看向他，目光温和，神情郑重：
“出了问题，我兜着。”
祁同伟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
他的头发有些白了，鬓角那片灰白在夕阳里格外明显。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在深陷的眼窝里。
祁同伟眼神一变，变得清澈无比，他肃然的点了点头。
这是两个人的承诺，一诺千金。
谷建强笑了，转身大步往前走。
祁同伟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他快了一些。
回到大厅的时候，肖远山正站在门口，和任同辉说着什么。
看见谷建强出来，两个人同时停了。
开发办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辆车同时发动，缓缓驶出开发办大门。
车牌号在夕阳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人群散了。
祁同伟站在大厅里，梁璐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不错，至少这一次我们不是孤军奋战了。”
祁同伟回头走向办公室，脚步多了几分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