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后，祁同伟看着梁璐，语气多了一分郑重：
“璐姐，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心全部放在江门村拆迁项目。”
梁璐正翻着手中的文件夹，闻言手指一顿，抬起眼看他。
“有把握吗？那可是二科的重点项目。”
“把握倒是其次，关键是这个项目是个烫手山芋。”祁同伟神色凝重。
“烫手山芋？”梁璐眼睛微微一眯，有些不解。
“江门村那个项目，有隐患。”
“很大的隐患。”祁同伟又强调了一遍。
梁璐的眉心拧了一下。
“什么隐患？”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把任同辉给的那份资料放到了梁璐手上。
“你去查一下，这个项目的指定开发商是谁，什么背景，什么来路，越详细越好，隐患大概就在其中。”
梁璐愣了一下。
她认识祁同伟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这么严肃。
“好，我这就去。”
梁璐没有多问，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快步走向门口。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同伟。”
“嗯？”
“你小心点。”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祁同伟陷入了沉思。
江门村。
前世那些画面像被按了播放键，一帧一帧地从他脑海里闪过。
强拆。
冲突。
死伤。
那个项目的开发商，行为极其反常，明明可以和平拆迁，偏偏选择了最暴力、最野蛮的方式。
像是在故意把事情闹大。
为什么？
谁会从中受益？
祁同伟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
开发商是谁？前世他没有关注过，现在他必须查清楚。
既然决定掺和这一手，就不能只做表面功夫。
他要拿下这个项目，换掉那个来路不明的开发商，换成自己的人。
至于市政府那边……
祁同伟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谷建强会帮他摆平的。
今天小花园里那番话，不是客套，不是试探。
是承诺。
是市委书记亲口许下的承诺。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他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同一时刻，处长办公室。
钟耀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手指在上面轻轻点着。
钟小艾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
“叔叔。”
她声音低沉道：
“按照市长透露的消息，那个拆迁项目明显是个炸药桶，为什么还要分配到我们二科？”
钟耀国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方投过来。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小艾啊，你的政治手段还是太稚嫩了。”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
“如果我们明面上把这么好的项目分给三科，你觉得祁同伟那个奸滑的小子，会不起疑心吗？”
钟小艾的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叔叔，您的意思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钟耀国转过身，背靠窗台，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小子和我斗，还太嫩了。看着吧，这一次，就是他彻底滚蛋的时候了。”
钟小艾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叔叔说的是对的。
祁同伟这个人太精了，精得像条泥鳅，滑不留手。
给他一个明面上的好项目，他一定会起疑，一定会查，一定会找到破绽。
只有让他去抢，去夺，才会打消他的疑心。
“可是……”钟小艾抬起头，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这件事，要告诉亮平吗？”
钟耀国摆了摆手，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暂时不要。”
“他有些沉不住气，容易被祁同伟发现端倪。就让他去争一争，这样一来，反而显得更加真实。”
钟小艾点了点头，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钟耀国看了她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小艾，你和亮平最近……”
“没事。”
钟小艾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好。”
钟耀国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老花镜戴上，翻开文件。
“去吧，把手头的事处理好，祁同伟那边，我来盯着。”
钟小艾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转身离开。
……
六月初的虞山县，国道边上，一排崭新的厂房拔地而起，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厂房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流水线上忙碌。
仓库门口，堆着一箱箱包装精美的竹制工艺品，纸箱上印着英文字母，花花绿绿的。
宋晓东站在厂区大门口，双手叉腰，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金链子，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成了！都成了！”
徐诓站在他旁边，背着手，目光扫过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明天就可以正式生产了，宋总，以后这钱就和水一样，滔滔不绝啊。”
宋晓东转过头，看着徐诓，眼睛里满是兴奋。
“徐总，我宋晓东能有今天，多亏了您提携！您放心，以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徐诓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宋总客气了，我们是合作伙伴，谈不上提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连绵的竹海。
“不过我这个人啊，做事喜欢刺激。钱嘛，流得慢没意思，要流得快，流得猛，才叫过瘾。”
宋晓东连忙附和，拍着巴掌，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得好，徐总不愧是大老板，就是才华横溢！”
他转头看着那片厂房，心里美得冒泡。
等这些产品卖出去，钱就哗哗地流进来了。
到时候，他宋晓东就是岩台市的首富，就是汉东省的企业家。
谁还敢看不起他？
林小娥那个臭婆娘，还敢天天骂他没用？
林其德那个老东西，还敢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越想越得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从脸上掉下来。
他没有注意到，站在他旁边的徐诓，嘴角那丝笑意底下，满是嘲弄。
……
汉东机场。
出口处，人群涌出来，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一个女人从通道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镶钻的胸针，下身是一条烟灰色的阔腿裤。
长发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股凌厉的气场。
程英来了。
她打开手机拨通电话。
嘟……嘟……两声。
接通了。
“我已经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笑意：
“英姐，一路辛苦。”
“不辛苦，我准备正式收网。”程英言语中带着杀气。
“好，英姐，一切注意安全，我已经和璐姐沟通了，梁家会全力站在你后面。”祁同伟关切的嘱咐道。
程英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沉下，“现在，就让我来打响这第一枪吧。”
电话挂断。
她把手机收回手包，迈步往前走。
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弯腰。
程英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行道树、广告牌，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程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
诉讼材料，齐全。
证据链，完整。
律师团队，顶尖。
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过，每一处漏洞都提前堵死了。
林小波，宋晓东，马德胜……
一个都跑不了。
至于林其德……
程英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条老狐狸，她动不了，但她手里的这把火，能把他逼到绝境。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坐落在中山路中段，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门楣上悬挂着国徽。
程英踏上台阶的时候，风从背后推了她一把，黑色衬衫的下摆轻轻飘了一下。
立案大厅里，程英把三份诉状连同证据材料一起递进窗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窗口里的书记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材料翻了两页，手就顿住了。
她看到了“岩台市工商局局长林小波”几个字，又看到了“京州市科技局局长李南”……
很快……
材料被一摞一摞地往上递。
从立案庭到民庭，从民庭到分管副院长桌上，从副院长桌上到院长办公室，全程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院长黄海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沓厚厚的材料。
他没有理会那些材料里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目光只盯着几个名字。
林小波、宋晓东、李南……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审过的案子数以千计，但从来没有一桩像今天这样让他坐立不安。
林小波是林其德的儿子，宋晓东是林其德的女婿，李南是林其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专利侵权官司，这是一把火，一把直接烧向副市长的火。
黄海清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赵书记，我是黄海清。有个案子，涉及林其德同志身边的人，我拿不准，想请您定个调子。”
他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主观判断，只是陈述事实。
谁告了谁，告了什么，证据有哪些，牵扯到哪些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立春开口了，语气平淡：
“既然有人诉讼，那就查查嘛，总不能让爱国商人寒了心。”
黄海清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听懂了。
“好的，赵书记，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黄海清把听筒放回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边，拿起那沓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立案审批”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