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在巷口戛然而止。
谢鹏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他没理会，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扇敞开的铁门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封锁巷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身后的干警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混着远处传来的隐约哀嚎。
王寻走在最前面，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脚步急促。
他拐过弯，眼前的一幕让他猛地刹住脚。
地上躺着两个人。
王寻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被打晕了。”他抬起头，脸色很凝重。
“手法老练，一击命中，不是普通人。”
谢鹏走过来，目光扫过两个倒地不起的壮汉，看见了他们身上的纹身。
“这是……黑龙会的地盘。”他喃喃道，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谢局，里面好像还有动静。”王寻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枪柄。
谢鹏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门里走。
赌场里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桌椅翻倒，牌九散了一地，筹码在水泥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胃里翻腾。
至少十来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抱着胳膊哀嚎，有的捂着肚子蜷成虾米，有的满脸是血，正在艰难地往墙角爬。
断骨、碎牙、裂开的眉骨，每一处伤口都触目惊心。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浑身是血，白衬衫被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右手的指缝里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他的脚下踩着一个人。
光头，花衬衫。
他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虾，脸贴在地上，冷汗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啊……好痛好痛！”
陈戾哀嚎不断，声音凄厉。
祁同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余光扫了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
他本想处理完这里的事再走，但现在警察到了，再留下去只会节外生枝。
他松开脚，转身，一左一右拉着高家姐妹。
三个人径直走向门口。
经过谢鹏身边时，祁同伟的目光没有偏转半分，步伐也没有停顿，仿佛这些穿着警服的人只是一排摆在路边的电线杆。
“站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炸开，怒气冲冲。
祁同伟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王寻从谢鹏身后走出来，绕过他，走到祁同伟面前。
他的目光从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扫过。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是……祁同伟？”
他的声音有些震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东开发办的副处长，祁同伟？”
祁同伟认出了他。
这张脸，他在天海大酒店的走廊里见过。
那天晚上，这个人带着一群干警闯进他和梁璐的房间，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最后无功而返。
“是我。”祁同伟语气森冷，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
王寻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扫过祁同伟沾满血的双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孩。
“这里的人……都是你打的？”
祁同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王寻脸上，平静的说道：
“下次速度快一点，受害者没有这么多时间等你们。”
王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什么意思？”
又一个干警从后面挤上来，三十出头，年轻气盛，下巴抬得老高。
他指着祁同伟，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
“你伤了这么多人，这就想走？”
祁同伟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根戳在胸口的手指。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那个年轻干警的眼睛里。
那一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在打量猎物。
干警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祁同伟嘴角扯了一下，讥讽的笑了几声。
“什么时候，正当防卫也有罪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眉宇间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年轻干警又退了半步，脚跟磕在王寻的鞋尖上，差点摔倒。
祁同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混混。
“况且……”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年轻干警脸上，声音骤然冷了几度。
“你想为这些人渣说话？”
“你们是一伙的？”
走廊里的空气凝滞了。
没有人说话。
那些干警的目光在他和谢鹏之间来回转，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手里的警棍，有人在心里骂那个年轻干警多嘴。
谢鹏从后面走出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带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憋闷。
他伸手，把那个年轻干警往身后推了推。
“小兄弟。”谢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商量的、息事宁人的语调。
“你可以走了。”
祁同伟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拉起高小琴的手，从谢鹏身边走过。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铁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三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赌场里安静了。
谢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血迹上，看了很久。
王寻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谢局，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厉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难道……当初那件事，真是他干的？”
谢鹏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闭嘴！”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寻的脖子一缩，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谢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记住。”他一字一句，“那件事跟他无关，也跟我们无关。”
“这已经是定了性的，知道吗？”
王寻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用力点了点头。
谢鹏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呻吟的混混。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想一个问题。
祁同伟。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上次朱永仁的案子，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不存在的枪手”，查了几个月，连根毛都没查到。
这一次，一个人单挑了黑龙会的赌场，打倒十几个人，自己身上看不出什么重伤。
这已经不是“身手好”能解释的了。
赵家别墅。
吕凤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但珠子在她指间停了好久，没有转。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那棵桂花树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青石板路上打转。
院门被推开了。
祁雨桐第一个冲出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凉得她龇了龇牙，但脚步没停。
她看见高小琴和高小凤从门口走进来，看见她们衣衫不整，看见她们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水。
“琴宝！凤宝！”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两个女孩，手臂勒得很紧，像是要把她们揉进自己身体里。
“吓死我了……我以为见不到你们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蹭在高小琴的肩膀上。
高小琴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祁雨桐的背。
“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但很稳。
“祁大哥把我们救出来了。”
高小凤站在姐姐身后，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伸出手，攥住祁雨桐的衣角，攥得很紧，生怕分开。
三个女孩站在院子中间，抱成一团，哭成一片。
吕凤淑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她看着三个抱在一起的女孩，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浑身是血的祁同伟。
老人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里面藏着的东西很重。
“小祁。”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是我没照顾好她们。”
祁同伟转过头，看着吕凤淑。
老人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花白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蓬枯草。
她的背比上次见面时更弯了一些，握着拐杖的手指节突出，皮肤像皱了的纸。
“老夫人，不怪您。”祁同伟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黑龙会的渣滓竟敢当街抢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吕凤淑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简直无法无天。”
吕凤淑的脸沉了下来。
她在东海住了几十年，看着这座城从弄堂瓦房变成高楼林立，看着那些曾经在街头横行的地痞流氓一个个被送进监狱。
她以为这座城市已经干净了。
可今天的事告诉她，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只是藏得更深了。
“小祁。”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我……”
“老夫人。”
祁同伟打断了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
“您年纪大了，这种事哪还能麻烦您出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墙上那棵老槐树上，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吕凤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正是他救了自己的孙女。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年轻人长得周正，有正义感，身手也不错。
可现在她发现，她看走眼了。
这不是“不错的小伙子”。
这是一头还没露出獠牙的猛虎。
“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祁同伟能听见。
“黑龙会的背后，恐怕有很大的靠山。”
她顿了顿，手指在拐杖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定要做好万全之策。”
祁同伟点了点头。
东海市公安局。
拘留室的灯亮着白茫茫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慌。
陈戾蜷在铁椅上，两只手还捂着裆部，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皮耷拉着，像一条被人甩上岸的死鱼。
王寻正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摊着笔录本。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谢鹏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谢局，准备妥了，随时可以开始审问。”王寻站起来，汇报道。
谢鹏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面单向玻璃上，玻璃上映着他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是在倒数什么。
王寻站在他身后，不敢催，也不敢走。
终于，谢鹏开口了。
“把人放了吧。”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块石头从喉咙里滚出来。
王寻愣在原地。
他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滑下去，指尖捏着边角，指节发白。
“放……放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鹏转过头，看着他。
“有人出面担保了，我们留不住。”
王寻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对上谢鹏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局，我们这样做……对得起那身警服吗？”
谢鹏没有说话。
门在他身后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谢鹏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那些躺在地上的混混，那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孩，祁同伟沾满血的双手，还有那双眼睛。
“天高皇帝远。”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赵家再大，也大不过眼前这座山，县官不如县管，我也没办法啊……”
谢鹏站在那里，背影孤寂，自言自语，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