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戾被两个小弟从公安局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后座,脑袋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太阳穴,却压不住太阳穴里突突跳动的青筋。
“去哪儿?”陈戾看着陌生的小弟们,小心翼翼的说道。
“陈哥,二龙头让我们接您去教堂。”一个小弟如实说道。
陈戾脸上瞬间苍白一片,他想阻止,可是身体一动就钻心的痛。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目光空洞。
车子驶出市区,拐进一条僻静的公路。
路灯稀疏了,两边的行道树在黑夜里站成一排排沉默的影子。
教堂在城郊的一座小山包上。
灰白色的墙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尖顶上的十字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两个小弟架着他慢慢的走了进去。
大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祭坛上的蜡烛亮着。
烛光在壁画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圣母的脸忽明忽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一个老人跪在祷告台前。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脊背微微佝偻,但从那个跪姿能看出,年轻时的体格一定很壮硕。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个子极高,身材健美有力量。
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旗袍的料子很薄,紧贴着身体。
她的五官很精致,眉峰比一般女人画得高了一些,衬得那双眼睛多了几分凌厉。
她没有看陈戾,目光始终落在跪着的老人身上。
陈戾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他咽了口唾沫,然后迈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走到离老人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他的膝盖忽然一软,“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先生……我错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我不该违反帮规……我不该在街上动手……我错了……先生饶了我这一次……”
他不敢抬头,额头抵着石板,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淌下来。
老人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念着什么。
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柳如烟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戾,眼中带着深深的厌恶。
老人终于念完了。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柳如烟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
老人转过身,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陈戾。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皱纹堆叠在眼角和嘴角,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欢。
“你起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沉闷,有力。
陈戾不敢起来。
他跪在那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一片被暴风雨裹挟的叶子。
老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柳如烟立刻会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冷:
“你无视帮规,竟敢强抢清白女人,还是在街上公然强抢。说罢,该怎么处罚你。”
陈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当然知道帮规。
强抢民女,挑断脚筋手筋,丢出帮会,任其自生自灭。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的呜咽声。
他想求饶,想说“我再也不敢了”,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柳如烟看着他,嘴角那个向下的弧度加深了半分。
“按照帮规……”
她的话没说完。
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祭坛上的蜡烛晃了几晃,差点熄灭。
一个男人大步走进来,四十出头,身高将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精壮的胸膛。
他的脸很方正,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耳一直延伸到下颌,很是狰狞。
蒋震天。
“柳如烟,你要对我兄弟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震得头顶的彩色玻璃窗嗡嗡响。
他走到陈戾身边,弯腰,一只手把陈戾从地上拽了起来。
力道大得陈戾整个人被他提起来,双脚离了地,又落下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蒋震天松开手,转向老人,脊背挺得笔直。
“先生,陈戾固然有错,但这些年他为帮会出生入死,流了多少血,挨了多少刀,兄弟们有目共睹。”
他的声音低下来,但里面压着的东西,像是火山爆发前地面最后的平静。
“要是废了他,兄弟们怕是要心寒啊……”
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人面前。
她个子和男人差不多,两人势均力敌。
“蒋震天,照你这么说,个个都仗着功劳,那帮会还要不要规矩?先生的威严难道是玩笑?”
她厉声大喝,直接拿出了老人镇场。
蒋震天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不要偷换概念。”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没说不处置陈戾,只是废掉他……太狠了。”
他转向老人,目光里多了一丝恳求。
“先生,给他留条活路吧。”
陈戾站在蒋震天身后,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但他不再跪着了,腿站直了,脊背也挺起来了一些。
柳如烟还要说什么。
老人抬起手。
那只手枯瘦,青筋虬结。
但那只手抬起来的瞬间,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老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算了。”他的声音轻下来,“都是帮会的功臣,吵来吵去,成何体统。”
他看了蒋震天一眼。
“小蒋,人你带走吧,不要留情,严肃处理。”
蒋震天脸上露出喜色,低头,声音诚恳:
“明白了,先生。”
他转过身,拍了拍陈戾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陈戾往前踉跄了半步。
“走吧。”
陈戾低着头,跟在蒋震天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先生。”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夜风被挡在了外面,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柳如烟站在老人身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先生,这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老人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走回祷告台前。
“毕竟是震天亲自求情。”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
“说到底,我们只是一个黑帮,不是政府组织。凡事切莫上纲上线呐……”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灰蒙蒙的一团,像一个正在慢慢缩小的黑洞。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先生。”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老人没有回头。
“您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老人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扶着祷告台的边缘,一步一步往后面的小门走。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用不上力。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大厅里只剩下柳如烟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那张精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落在祭坛上那尊圣母像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几道月牙形的红印还在,隐隐作痛。
眼中的寒意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
几天后,海东开发办。
赵敏敏怒气冲冲的走进了祁同伟办公室,脸上的怒火化作了实质。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鼓着,没有往昔的可爱调皮。
“混蛋!”
她大步走进来,一巴掌拍在祁同伟桌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盖子滚了两圈,当啷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祁同伟抬起头,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中。
“公安局那个谢鹏不知道搞什么鬼,竟然把陈戾给放了,连拘留都没拘留!”
赵敏敏的声音高亢,在办公室里回荡。
“那个谢鹏,连奶奶的面子都不给!也不知道那黑龙会到底什么来头!”
她说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靠枕抓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又抓起来,又摔。
摔了三下,气还没消,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又急又乱。
祁同伟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宽慰道:
“敏敏。”
赵敏敏停下来,看着他。
“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别强出头,你父亲虽然位高权重,但那毕竟在京城。这里,可只有吕老夫人一个人。”
赵敏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但对上祁同伟那双沉静的眼睛,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帆布鞋的鞋面上有一个浅浅的灰印,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那就这么放过他们?”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不甘心。
祁同伟眯着眼睛,重重的回答道:
“怎么可能?”
“伤害了我的家人,不付出代价,那我岂不是白活了!”
赵敏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同伟,你……”
“别问了。”
祁同伟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钢笔。
“这件事,我来处理。”
赵敏敏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同伟。”
“嗯?”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比来时慢了很多,像是每一步都在掂量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
祁同伟坐在那里,钢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手指慢慢攥紧了钢笔。
笔杆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夜晚。
宿舍楼静悄悄的。
祁同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晕。
他没有睡。
凌晨时分,他忽的坐起来。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
他走在阴影里,脚步无声。
像一只行走在黑夜里的狼。
淮海路。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巷口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祁同伟站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等了很久。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垃圾堆的酸腐味和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他的呼吸很平稳,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铁门。
铁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门口站着两个壮汉,一个靠在墙上抽烟,另一个蹲在地上玩手机。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铁门开了。
陈戾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弟。
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们去给我查。”他把烟叼在嘴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查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老子要让他生不如死。”
两个小弟连连点头,转身走了。
陈戾走到旁边的树林,吹着口哨放水。
抖了两下后,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
夜风忽然停了。
他感觉后背一凉。
不是风。
是一种从脊椎骨里窜上来的、针刺一样的寒意。
他猛地转过头。
一道黑影从巷子拐角处扑过来。
快得像一阵风。
陈戾的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脖子上就挨了一记重击。
眼前一黑。
整个人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祁同伟弯腰,把陈戾扛在肩上。
转身,走进黑暗里。
看门的壮汉见老大半天没动静,去树林找人。
没有看到人影。
“老大呢?”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这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地上那两双脚印。
一双是陈戾的,皮鞋的齿痕清晰可见。
另一双,是陌生的。
更深,更长,像是有什么重物从这里拖过去。
“这是……闹鬼了吗?”
“闹什么鬼,鬼哪里来的脚印。”另一个小弟的声音开始发抖,“老大这是被绑了。”
他转身就往铁门里跑,边跑边喊:
“快去找三龙头!老大被人绑了!”
铁门里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骂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