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南华公园的樟树影投在石板路上,被风吹得忽长忽短。
柳院门口新立了两块石碑,青石面上还能看见凿痕,字迹的凹槽里嵌着石粉,没来得及擦净。
祁同伟放慢脚步,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轻声读起:
“烟锁池塘柳……这是古时流传下来的单句,没听说有下联。”
柳如烟自顾自的往前走,没有回头,语气颇为傲然道:
“桃燃锦江堤……是我续的。”
祁同伟站在日头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桃燃”两个字上。
他看了两秒,语气里多了一份不加掩饰的赞许:
“好文采!做个黑龙恶徒,也是可惜了。”
柳如烟猛地转过身,眉峰竖起来,像两片薄刃。
可那股寒意没有凝成刀子,她盯着祁同伟看了两息,嘴角却忽然弯下去,不怒反笑:
“你倒是得理不饶人。”
“彼此彼此。”
院门在她身后推开。
青砖铺地的院子一角晾着几件深色练功服,檐下挂两只鹦鹉笼子,鸟喙正慢条斯理剔着羽毛。
廊下站了五六个年轻女人,裤脚扎进绑腿里,脚踝露在外面。
她们看见祁同伟,手同时垂到腰侧,指尖几乎同时按住衣摆下的硬物。
柳如烟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
“都出去吧,这位是我请来的朋友。”
女人们安静地散了,最后一人消失在回廊拐角的时候,祁同伟注意到她脚踝上有一道旧疤,从跟腱斜着拉到小腿肚。
他收回目光,语气感慨了几分:“学武的女人,多半命苦。”
“都是拐来的,本就凄惨,我收下了,教她们一些活命的本事。”柳如烟淡然说道,她推开里屋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桌上摊着一本翻旧的账册,页脚卷了边,墨迹深浅不一。
她没有客套,也没有倒茶,就那么靠在桌边,双臂环在胸前,等着他亮底牌。
祁同伟在圈椅里坐下,手指搭在扶手上,开口的时候没有铺垫:
“柳二龙头虽然身在江湖,心却深系那庙堂之上,高瞻远瞩啊。”
柳如烟的手指扣紧了自己的臂弯。
“你觉得东海那两位,最终谁能赢?”祁同伟语气平淡无比,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之事。
柳如烟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把那两位摆在台面上说,太过胆大了。
她稳住声线,直言了当道:
“自然是本地的那位,肖市长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早就根深蒂固了。而那位新来的书记,啧啧……四面楚歌,步履维艰呐,我看撑不了多久了。”
“非也,非也……”祁同伟笑着摇了摇头。
柳如烟的眉毛挑起来。
祁同伟没有卖关子,也没有加重语气,就那么平平地往下说:
“谷书记能不能赢,我不确定。”
接着他话音一转:“但肖远山必输无疑!”
柳如烟瞳孔放大,目光闪过不可置信。
“这片土地从来不是哪个人的私产,肖远山也好,黑龙会也罢,那些企图以帮派形式生存的一切势力终将会被人们推到,被时代抛弃。”
“这是必然!”祁同伟目光深邃,语气灼灼。
一时间,柳如烟如坐针毡,她非常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话是对的。
可是……自己还有什么退路吗?
她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要远走他乡,放弃自己经营的这些势力。
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呐!
柳如烟定了定心神,嘲弄的问道:
“你来找我,是为了让我改换门庭。”
“没错。”
柳如烟轻蔑的笑了起来,毫不留情的打击道:
“你们势单力薄,如履薄冰,就算是空手套白狼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祁同伟没有急着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看着树叶被风吹得起起落落。
“这年头,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贵得多,高风险,高收益。柳二龙头替人接了十几年炭火,自己手里还剩几根?”
柳如烟目光一凝,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对自己,对黑龙会很是熟悉。
可是……他怎么会?
屋里的空气沉下去,像一池被搅浑的水慢慢澄出新的边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后面擂了两下,又缓下去。
祁同伟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得上她这些年藏在最深处的那些裂缝,可那些裂缝太深了,深到她每一次伸手去摸边缘,都会先碰到一层冰。
一时间,她有些难以抉择。
黑龙会固然是破船,但好歹还是载人,而祁同伟那边连艘船都没有。
加入他们,太冒险了,搞不好,自己一条后路也没有。
祁同伟靠在窗台边,手指搁在窗沿上,微微偏着头看她。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紧不慢地过了几息,然后他开口淡淡的问道:
“柳二龙头和那蒋震天似乎很不和?”
柳如烟的目光冷了一度,下巴微抬,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悦。
“这是我们内部的事,用不着你……”
“如果我帮你除掉他呢?”祁同伟干净利落的说道。
柳如烟的手顿在茶杯边沿上。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祁同伟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落回他的眼睛。
目光里那层薄薄的不悦彻底凝成了冰冷的锋芒。
“你是在拿我寻开心?”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才有的凌厉。
“蒋震天个人武力如何,不必我说,你自己去查查。”
“他平时吃饭都要带十个保镖,你一个开发办的副处长,靠那点功夫就想动他?”
她站了起来,往前迈了半步,那股压迫感像涨潮的水漫过来,无声无息却不容忽视。
“你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还是在拿我的耐心开玩笑?”
祁同伟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动,依然靠在窗台边,肩膀松着,像听了一句寻常。
“柳二龙头,”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叹气的意味。
“这是法治社会……我为什么要跟他硬碰硬?我有那么蠢吗?”
柳如烟盯着他。
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放狠话,也见过太多人放完狠话之后就软了下去。
可眼前这个男人……那种从容,比任何狠话都让她后背发凉。
她垂下眼睫,往椅背上靠回去,太师椅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你打算怎么做?”
祁同伟没有回答,一副尽在心中的模样道:
“这是我的事,不过事成之后,作为交换……”
他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她,然后收回手,指了指自己。
灯光落在他眉骨下方,把那道目光照得格外清亮。
“你加入我们。”
柳如烟没有立刻接话。
她偏过头,目光从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沉下去的夜色里。
这些年跪着接过的赏钱。
齐先生看她时那种审视货物一样的眼神。
蒋震天侮辱她的污言秽语。
桩桩件件,像旧账本上翻不过去的页码,一张一张摞在眼前。
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指尖在椅背上叩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某种告别的开始。
“可以,我答应了!”
一句话,像石子落水,没有溅起什么水花,但两人的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薄薄的满意浮过眼底。
他直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江湖上流传着柳二龙头一诺千金的美称,想来不会骗我一个小小的副处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的余韵,但手伸得很稳,掌心朝侧,五指张开。
“祝我们合作愉快。”
柳如烟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掌。
她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一点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却有一种不容松脱的紧。
两人的目光在碰了一下,像两块火石擦过,没有火花,但各自都亮了一亮。
她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里,拢了拢旗袍的领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祁同伟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院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两块新竖起来的青石碑上。
暮色给那句诗蒙上了一层暗青色的纱,笔锋的锐利被光线化软了一些,但那股倔强的力道还在。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声音不重,像是在跟面前那两行字说话。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柳如烟,你可不要自误啊……”
他脚步落在青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竹叶在他头顶沙沙地响,暮色把他的影子从脚边拉长,一直拉到院墙根下,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柳院的屋内里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一下,把柳如烟斜靠在椅背上的身形投在墙上,铺开成一道细长的暗影。
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像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轻而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疑惑。
“大姐,你真要答应他?”
柳如烟没有转头。
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条祁同伟消失的石板路上,指间的茶杯已经凉了,杯壁贴着指腹,那股凉意慢慢渗进去。
“他要是真能除掉蒋震天,答应他一次又如何?”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个决定。
“黑龙会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没有他,我也待不了多久了。”
她把茶杯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从竹林的缝隙里挤进来,拂过她耳边的碎发。
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背对着房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小桃子,你帮我去盯着他。”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身后的阴影里,有一声极轻的应答,像风穿过叶隙的声响,然后彻底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