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斟酌着措辞：
“演艺圈……水太深了，她进去，会不会……”
“怕她被人吃了？”
程英笑着打断他，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带上一丝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有的柔和。
“有我在，谁动得了她？况且，我只是问她的意思，又不是逼她去，她自己愿意，我才跟你说。”
祁同伟还没来得及接话，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隔着听筒也能听出那份急切：
“我不会的！”
话刚出口，胡小蝶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祁同伟握着听筒，愣了在那里。
程英的笑声又炸了，这次笑得更放肆，边笑边喘：
“行了行了，你俩隔着一千公里呢，在这儿表忠心给谁看呢？”
祁同伟摇了摇头，把嘴角的笑意压了压：
“英姐，你帮我看着她点就行。”
“放心，你托付给我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一根头发。倒是你，最近在东海那边……你小心些。”
程英语气中带着无比的关切。
“我知道。”
“还有……”
程英的声音又恢复了调皮的腔调：
“你什么时候来港城看看我？我可等得花儿都谢了。”
祁同伟想起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实在抽不开身，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办。”
程英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保重。”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了一阵，又传来胡小蝶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羞涩：
“祁先生……谢谢你帮我。”
祁同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是我该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到了演艺圈，凡事多跟英姐商量，别轻信外人的话。”
“嗯。”
她应了一声，很轻，尾音像一根线被风扯断了。
大哥大挂断，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几个小时后，祁同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坐了起来，拿出那个铁盒，搁在膝盖上，表面的灰漆被摩挲得泛起哑光。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那几盘录音带上，标签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名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轻响。
他伸手拿起大哥大，机身温热，贴着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点电流的嗡鸣。
他拨了个号码，静静地等待。
“常秘书，是我，祁同伟。”
“祁处，这么晚……”
“我拿到了黑龙会二龙头的关键罪证，其中……还包括几位与黑龙会相关、涉黑涉腐的官员的犯罪证据。”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常秘书的呼吸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
“……祁处稍等，我去请示书记。”
大哥大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隔着话筒依然清晰。
祁同伟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浓，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一缕月光照成了半透明的冰色。
没过多久，电话那头响起谷建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同伟，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祁同伟把腿上的铁盒往上托了托。
“证据齐全，涉及几位厅级干部，还有一位副部级，时间节点、人员关系、资金往来，都在里面。”
谷建强沉默了片刻。
祁同伟能听见听筒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吸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又被硬压了下去。
“好！你做的太好了！”
谷建强尾音微微发颤，直截了当道：
“明天，老地方，老时间，我们详谈。”
“是，书记。”
电话挂断，听筒里的忙音响了两声便被掐断。
祁同伟把大哥大搁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呀。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合拢。
蒋震天是拿下柳如烟的门槛。
不把这条恶犬处理干净，柳如烟不会真正倒向他。
而柳如烟不倒，谷建强这边的布局就缺一枚关键的楔子。
他睁开眼，目光落回铁盒上，手指在录音带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从暮云边缘沉下去，像一枚慢慢熄灭的炭。
第二天早上，梁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拎着两屉小笼包。
“哎，好久没出去吃了，晚上要不要把姑娘们喊上聚个餐？”
豆浆搁在桌上，盖子揭开，热气裹着豆香散开。
梁璐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细细的银链子。
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眼尾弯弯，看起来心情不错。
“晚上……”祁同伟为难道，“我要去一趟清影茶社，见谷书记。”
梁璐的笑收了半寸，“什么事？”
祁同伟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但语气里有一层薄薄的迟疑。
“现在还不能说，等事成了，我再跟你讲。”
梁璐把筷子搁下来，绕过办公桌，站到他面前。
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锋利无比。
“你打算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是去见谷书记……”
“我指的不是这个。”
梁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绷直的弦，“你打算瞒着我。”
祁同伟沉默了。
梁璐看着他，审视的目光变的灼热，她克制着，没有烧起来，只是把下巴微微抬了抬。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祁同伟没有接话。
梁璐往前走了一步，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怕我有危险？你以为我怕？”
“璐姐……”
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满是犹豫：
“这件事一旦走错，我就回不了头了，你没必要趟这趟浑水，太危险……”
“我不怕危险。”
她打断他，声音沉着冷静，坚定无疑。
“我只怕不能陪在你身边。”
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祁同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有火，有倔强，还有一种让他心口发紧的东西。
他狠不下心说出拒绝的话。
“好，晚上你陪我一起去。”
“同甘共苦，生死与共。”梁璐喃喃说道。
她嘴角恢复了温暖的笑意，让祁同伟倍感力量。
清影茶社的门前挂着两盏旧灯笼，纸面泛黄，被风吹得轻轻晃。
常秘书站在石阶上，看见祁同伟和梁璐并肩走来，神色明显一振。
“祁处，梁科，快请。书记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二楼的包间里，檀香混着新沏的龙井热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层淡薄的雾。
谷建强坐在窗边，面前的青瓷茶杯盖着盖子，他抬手示意两人坐下。
祁同伟拿出涉事官员的证据，递给了谷建强。
谷建强取过最上面那份，只翻了两页，手指就停住了。
祁同伟看见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
他又翻了几页，忽然把文件重重拍在桌上，木质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帮人……”
“简直无法无天，这是草菅人命，有组织有预谋地侵蚀基层治理，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这是犯罪，是叛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肩膀绷得很紧。
他背对着两人站了约莫半分钟，再转过身时，神色已经压了下来，但眼底那团怒火没有熄灭。
“同伟，涉事官员的证据我接手，黑龙会的部分，你来办。”
“市政法委和公安局，我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谷建强的语气恢复了平稳，展现出了市委书记的强大魄力。
“这些人，必须连根拔起！”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与谷建强对视了一瞬才开口：
“谷书记，我认为不能动市里的人。”
“理由？”
“市政法委和公安局未必干净。”
祁同伟有理有据的分析道：
“黑龙会在东海经营多年，市局谢鹏不敢动他们，根本原因不全是肖市长的压力。
他们之间有没有其他的利益往来，谁也说不准。我们现在动手，一旦走漏风声，打草惊蛇，这些人就再也抓不到了。”
谷建强的眉心又拧了一下，盯着祁同伟：“那你是什么想法？”
“异地调警。”
祁同伟说出了自己考虑许久的计划。
谷建强抬起眼，目光里有东西亮了一下，他沉吟了片刻道：“我在隔壁苏市有一些朋友，应该可以帮上这个忙。”
祁同伟依旧反对道：
“苏省与东海靠的太近，很多官员沾亲带故，不是最优选。”
他这句话其实是有依据的，比如苏省的政法委书记钟正国，他的弟弟钟耀国就是开发办的处长，还是肖市长那一派的。
“我建议从汉东调人。”祁同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旁边偏了偏。
梁璐坐在他身侧，腰板挺得笔直，垂在膝盖上的手指捏着裙摆的一角。
她对上祁同伟的目光，愣了一下，恍惚间才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