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建强的视线跟着转了过去。
他打量了梁璐两秒,然后笑了起来。
“小梁同志的父亲……”他顿了顿,“梁老书记在政法系统里经营多年,调几个信得过的人过来,应该不难。”
“不难,我可以和父亲说明情况。”梁璐接得很干脆。
“我今晚就给父亲打电话。”
“那就不急这一时了。”谷建强站起来,整了整领口,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竹林的气息灌进来,他转过身,目光在祁同伟和梁璐之间各停了一拍。
“明天我以省际工作交流的名义,向汉东省政法委发函。梁老书记那边,小梁同志你先通气。两边接上了,具体方案我们再碰一次头。”
“在那之前……”
谷建强的声音忽然放慢了,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手里那份东西,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祁同伟摇头:“还有一对母女,已经被我送往港城妥善安置了。”
“好好,你办事我放心。”
谷建强点了下头。
“铁盒里的证据,涉事的官员名单我去核实;黑龙会的场子、人员,你再摸一遍底。动手之前,我们至少要保证三件事:证据不被推翻,目标不被惊动,行动不走漏。”
谷建强不愧是地方大员,细节上非常仔细。
夜风把窗外的竹叶吹得沙沙响,梁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有些闷。
她转头看了一眼祁同伟,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被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没有看她的方向。
祁同伟站起来,将铁盒重新合上,收好。
他偏过头,对谷建强微微颔首:
“三天之内,黑龙会的基础布防,我全部摸清。”
谷建强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肩头重重的拍了一下。
清影茶社外的石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夜露,梁璐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
祁同伟跟在她身后,隔着两级台阶,看着她的发梢被夜风轻轻撩起来又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一条命,他曾经以为所有同生共死的誓言都是空的。
可此刻她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却一步都没有歪。
“明天,我给父亲打电话的时候,你在旁边听着。”
梁璐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递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这件事我们一起趟过去!”
常秘书送走两人后快步回到了二楼包间。
推门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门轴发出一声极短的吱呀。
书记。
谷建强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走了?
走了。
常秘书带上门,走近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股子激荡。
书记,这可是破局的好机会。铁证如山,那几个人的名字都在里头,那位副书记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了。
谷建强他转过身,背着手在包间里走了两步,眉头拧着。
小常,把卫星电话拿来。
常秘书一愣,脚步钉了半秒。
书记,要向上面汇报吗?
这么大的事,瞒着上面干,那叫独断专行。
谷建强停下步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风吹得起伏的竹海上。
月光把竹梢镀成一层碎银,风过处银屑翻滚,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毕竟牵扯到副部级,必须通报上层。瞒着做,赢了也落人口实,输了就更不用说了。
常秘书点了点头,他快步走到墙角,从公文包里取出那部军绿色的卫星电话,双手递了过去。
谷建强接过,手指在机身侧面按了一下,天线无声地弹出来。
他背对着常秘书,拨了一个号码,听筒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领导,是我,建强……
常秘书退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东海的天空下一切如常。
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列又一列火车正沿着不同方向的铁轨往东海驶来。
汉东省林城,二十名刑警在凌晨四点登上了一列绿皮慢车。
没有人穿制服,没有人带显眼的装备,行李是帆布包和普通的皮箱,看起来像一群外出务工的农民。
岩台市,十五名特警分三批上了长途汽车。
吕州、淮安、江陵……每一个地级市都被抽走了少则十人、多则二十人的骨干力量。
这些人的调动没有任何红头文件,没有通报省厅,是梁群峰一个人安排的,接电话的每个市的局长都只听到了同一句话:
紧急任务,保密,听从东海来人指挥。
没有人多问。
一共一百一十七人,在三天之内,悄无声息地聚拢到了东海市。
而祁同伟,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他照常去开发办上班,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签材料、接电话。
但一到夜里,他就换上一件深色的夹克,穿梭在东海老城区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里。
蒋震天的赌场、地下赌场、台球厅、夜总会,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这些信息他记在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上,用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标注。
守备强度、出入口数量、后巷是否通畅、有没有监控。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
晚上,梁璐和赵敏敏硬把他拽了出来。
大排档支在沿河路尽头那棵老榆树底下,塑料桌布被夜风吹得哗哗响,桌角用砖头压着。
炭火味混着辣椒炝锅的香气,从油腻腻的铁皮棚子里漫出来,把整条街熏得热烘烘的。
祁雨桐嘴里塞着一块烤鸡翅,油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袖子一抹,含混不清地喊:
“真没想到,小摊子的东西比酒店好吃一百倍!太幸福了……”
“咳咳咳……”
她吃得太急,鸡骨头卡了一下喉咙,整张脸憋得通红,猛拍胸口。
高小琴赶紧放下筷子给她拍背,手掌落下去一下比一下重,祁雨桐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把骨头咳出来。
她抓起面前的啤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活过来了!”
然后她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左看右看,看了好一会儿。
“哥。”
她把下巴搁在桌上,歪着头。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精神都没有?
祁同伟正往嘴里扒拉一筷子炒面,闻言头也没抬:
“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祁雨桐理直气壮地把下巴一抬。
你看你累成什么样了,克制点,不然到以后老了怎么办?
桌上静了一秒。
梁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压着笑意。
赵敏敏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拍着桌子说:
你说得太对了,我得给你点个赞。
高小琴把脸埋进手掌心里。
祁同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半边身体朝祁雨桐压过去,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祁……雨……桐……我今天非把你……
救命啊!各位姐姐们!我哥要杀人灭口!
祁雨桐从长条凳上一蹦而起,像绕着桌子转圈。
赵敏敏笑着起身拦在中间,张开双手挡在祁同伟面前:
对我不听话的小姑子下手,先过我这关。
祁同伟一脸无奈,他重新坐下来,把凉了的啤酒一口闷了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口那股燥热压了压。
几人吃到了大半夜,欢声笑语不停,祁同伟格外享受这样的温馨,但他的眼中隐隐透露着不安。
……
柳院深处,柳如烟的房间。
门无声地开了,又无声地合上。
柳如烟躺在床上,一件黑色丝绸睡袍松松地搭在肩上。
她闭着眼,像是在假寐,但呼吸的频率没有慢下来。
回来了?
没有人答话,但书案旁边的阴影里多了一道靠墙的身影。
柳如烟睁开眼,偏过头,往阴影的方向瞥了一下:
怎么样?那人最近在干什么?
阴影里传来小桃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嫌弃:
大姐,那人一看就不靠谱。
我盯了他三天,白天坐在办公室里装模作样,晚上到处瞎转悠,骑辆破自行车东钻西钻的。”
“关键是……
他身边围了一堆女人,好几个,什么类型的都有。长得人模人样的,结果是个色魔。真嫌弃,我差点想敲他一蒙棍。
小桃子拳头握紧,梆硬。
柳如烟眉头蹙了一下:
就这些?没有别的?
小桃子在阴影里沉默了几息,似乎在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比刚才正经了些:
他和一个女人去过一趟郊外的茶社,叫清影茶社。那地方周围暗处有人守着,我没敢靠近。他要见的人来头不小,看那排场,至少是厅级往上。
清影茶社……柳如烟轻声念着,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冰面下渗出来的一线水光。
看来他要开始行动了。
她站起来,站在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扇。
夜风裹着远处公园里槐花的香味涌进来,吹得宣纸上的墨竹沙沙响。
我倒希望他能成。
她把目光投进夜色深处,声音压得极轻,像自言自语。
他成了,我独掌黑龙会的日子就不远了……
小桃子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介于不屑和疑惑之间:
大姐,你真信他?
柳如烟没有回头。
信不信的,试过才知道。这些年我试错了多少人?不差这一个。
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又躺回了床上。
继续盯着他,如果他真的要动蒋震天,到时候告诉我。
小桃子应了一声,声音消失在阴影里,像一滴水落进墨池,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