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谷建强站在窗边，把听筒搁回底座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窗外是东海市委大院1号别墅的院子，路灯把花园里的冬青投下一排整齐的影子，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夜才有的凉意。
他转过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书记，已经11点了，您早点休息吧。
常秘书站在门边，关切的劝道。
谷建强脚步一停，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上。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语气坚定道：
小常，把卫星电话拿来，不能再等了。
常秘书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部军绿色的电话。
无论如何，唐骥洋的罪证板上钉钉，足够让他下马了。
谷建强接过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拨号。
电话响了四声。
那头接起来的声音虽然苍老，但沉稳有力：
建强？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谷建强握着听筒，把牙关咬了一下，然后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电流的嗡嗡声在两人之间流动。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你放手去办……
谷建强的肩膀松了一下，轻轻的一声，落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胸腔里。
您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
谷建强把卫星电话放回桌上，转过身，对门口说：
小常，等天一亮，就把唐骥洋请来，先把他的心理防线打破。
“是！”
常秘书点头回应道。
……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是被大哥大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大哥大，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电话接通了。
喂，同伟啊。
梁群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刚刚处理完大事之后的松弛感。
人手都撤出来了，不过……吕州的一个干警小韩，为了冲卡，自己陷进去了。
祁同伟心头一紧。
蒋震天等人的审讯还没开始，如果小韩交代了，汉东这边恐怕要承受巨大压力。
电话那头的梁群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平稳地接了一句：
放心，根据我的计划，他会拖延至少一天，足够我们拿出证据了。
祁同伟松了一口气，靠着床头，把身体往被子里陷了陷，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恭维：
老将出马，一个顶两，还是您考虑周到啊。
梁群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
你这小子，怎么也变得溜须拍马了。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沉下来，那点笑意散得干干净净：
这一次恐怕要你死我活了，万事小心，如果情况有变，及时离开。
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祁同伟坐直了，把大哥大换到另一只手里，伤口被牵动，他皱了皱眉，但声音没露半分异样：
我记住了，梁书记。
电话挂断，他坐在床沿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站起来，动作很慢，每抬一下胳膊都觉得肩膀那块肌肉在抗议。
他把衣服套上，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最长的口子。
昨晚在通道里被蒋震天的拳头蹭到，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了一点暗红色。
他深吸一口气，把扣子系好，推门走了出去。
太阳斜斜地挂在南华公园的树梢上方，把柳院门前的石阶晒得微微发烫。
祁同伟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两扇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柳如烟站在门后。
她依旧是一身黑色旗袍，肃穆端庄，别有一番气韵。
她侧身让开门口，姿态和第一次见面时截然不同。
祁同伟迈步走进去，穿过院子。
廊下的鹦鹉笼子空了，鸟已经不知道被挪到了哪里。
训练场上那七八个年轻女人也不在，只有墙根下晾着几件刚洗过的深色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
里屋的桌上摆着一壶已经温好的酒和两只白瓷杯。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杯沿上，把杯壁照得近乎透明。
蒋震天死局已定。
祁同伟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对面那双眼睛里。
柳二龙头这下彻底没了威胁，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
“不知，你答应我的呢？
柳如烟端起酒杯。
微微仰头，酒液入喉，一饮而尽。
她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江湖儿女，一诺千金。
她看着他，那双惯常带着审视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从今以后，共同进退，生死相依。
祁同伟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酒是烧刀子，烈，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像一道火线划下去。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上扬。
好一个生死相依！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柳条被风压弯了腰，叶尖在玻璃上扫了一下，留下几道细碎的光痕。
就在这时，门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闷闷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有好酒，怎么不喊我？
小桃子靠在门框边。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短袖，但脸色还是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上裹满了白色的纱布，活脱脱半个木乃伊、
她没等两人开口，径直走过来，伸手抓过酒壶，揭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柳如烟大急：“你伤还没好，喝什么酒！”
咕咚咕咚，小桃子灌了十几口。
她把酒壶往桌上一搁，抹了一把嘴角，满足的笑了笑。
然后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趴在桌上不动了，嘴里呢喃道：
“喝醉了，身上就不痛了……”
前后不到十秒。
祁同伟看着趴在桌上、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的小桃子，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柳如烟：
好么，这也是个酒鬼。
柳如烟笑着骂了一句：
没个正形。
她站起来，扯过搭在椅背上的一条薄毯，披在小桃子肩上。
动作很轻，毯子落下去的时候她弯着腰，把小桃子露在外面的小臂往里拢了拢，指尖在那道绷带上停了一瞬。
祁同伟把目光收回来，转了转手里的空杯，换了个称呼：
柳姐，江门村拆迁安置和工业园区建造的项目，你了解多少？鼎丰集团可是你们黑龙会的。
柳如烟坐回对面，把酒壶往桌角推了推，声音低了几度：
你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这个项目，是肖远山针对谷建强设的局，谁碰谁死。你千万别凑上去。
祁同伟的瞳孔缩了一下。
果然。
他站起来，在桌边踱了两步。
片刻后，他停住，转身，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不如将计就计！背着肖远山把这件事完成了，局面翻转，一举两得。
柳如烟摇了摇头，为难道：
祁老弟，不是我不愿意。
这个项目所需资金巨大，别说鼎丰集团，就算把整个黑龙会的家底都掏出来，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压弯的柳条上：
当初肖远山找上我们，只是拿我们当枪使。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真正把这个项目做起来。
祁同伟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爽朗的笑了起来。
我以为是什么事。
他走回桌边坐下，把空杯斟满，握在掌心里，自信道：
柳姐，资金的事，我来解决。
柳如烟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一言为定。
一个小时后，祁同伟起身告辞。
小桃子趴在桌上，毯子从肩膀滑下来一半，她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柳如烟的视线越过院墙，落在远处天际线那座尖顶教堂上，自言自语道：
齐恒州，这一次，你要怎么做呢？
“蒋震天已经完了，你还能依靠谁呢？”
“你只有我了……”
柳如烟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