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汉酒店的水晶吊灯碎了大半，剩下几盏还在顽强地亮着，把满地的碎玻璃照成一片碎星。
谢鹏站在大堂中央，目光扫过翻倒的沙发、被砸碎的茶几，还有墙上的弹孔。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整座酒店像被一头巨兽碾过，到处是折断的桌椅、散落的筹码、被踩烂的菜单。
给我找人！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炸开。
这到底怎么回事！
大队长王寻从二楼冲下来，皮鞋在台阶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跑到谢鹏面前刹住脚，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茫然：
局长，蒋震天那一派的核心人物全没了，一个都没找着，剩下一群小混混，一问三不知。
谢鹏的眼角跳了一下：
什么叫全没了？
就是……蒸发了。
王寻咽了口唾沫，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楼下抓了几个，都是外围的，什么都不知道，只说冲进来一群人，个个手里有枪，枪法很准，准得吓人。他们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了，有人开了几枪，但打完之后对方也没管他们，直奔楼上就去了。
多少人？
不知道，混混们说不清，我估计至少十几个。
谢鹏站在一盏歪斜的吊灯下方，灯光照下来，隐约能看见他脸上铁青一片。
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干警从侧门跑进来，手里举着对讲机，脚步比王寻还急。
他冲到谢鹏面前，声音尖得变了调：
局长！黑龙会在市区十几个地盘全被端了！夜总会、赌场、台球厅，一个不落！核心人物全没了，剩下的人问什么都不说，跟这边一模一样！
谢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像是被重锤打了一样，昏沉无比。
十几个地盘，同时行动，对方至少上百号人。
上百号人，个个有枪，枪法精准，行动统一，这绝不是帮派火并。
这是……军事化的行动。
他的后背窜起一层冷汗，衬衫贴在后背上，凉个通透。
谢鹏抬起手，示意干警们安静，转身大步走向酒店前台。
电话机还好好地搁在台面上，他抓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转动时微微发抖，拨了好几下才把号码按对。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唐书记……出事了。
谢鹏把白金汉的情况说了一遍，语速很快，像在汇报一份紧急军情。
说完之后他顿了一下，把黑龙会十几个地盘同时被端的事也补了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唐骥洋的声音传过来，和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那股从容不迫的官腔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谢鹏从未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急促：
蒋震天呢？蒋震天在哪？
不知道……我也在找。谢鹏声音忍不住急促起来。
必须找到他！
唐骥洋语气狰狞道：
记住！决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东海！否则……我们都要死路一条！
谢鹏慌了。
死路一条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口，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清楚唐骥洋开口的分量，绝不是和他开玩笑，那个蒋震天一定掌握着致命的东西。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王寻，声音尖了起来：
所有人手派出去，通知每一个交通要道，火车站、汽车站、码头、高速出入口，全部设卡。务必将蒋震天带回来，活的死的都行……”
“决不能让他离开东海！
王寻的脸白了一瞬。
他跟着谢鹏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局长这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着谢鹏铁青的脸色，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转身就往门口跑。
谢鹏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王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头顶那盏吊灯又闪了一下，像是随时会熄灭。
同一时刻，南华公园。
夜风穿过竹林，把竹叶吹得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相互拍打。
柳院的门虚掩着，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门前那两块新立的青石碑照得忽明忽暗。
小桃子从院墙的阴影里翻进来的时候，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扑倒。
她撑住地面想站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咳了一声，嘴里的腥甜味涌上来，她偏头吐了一口，暗红色的血落在青石板上。
她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里挪。
每走一步，胸腔里的痛就加深一分，蒋震天那一拳砸在她后背时她以为自己肋骨碎了，现在她才知道那感觉是对的，虽然没有全碎，但至少有两根已经裂了。
她推开里屋的门，手肘撑着门框才没让膝盖再跪下去。
柳如烟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听见门响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小桃子脸上，又移到她嘴角的血迹上，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伤成这样！
她几步跨到小桃子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掌心碰到那根裂开的肋骨时，小桃子整个人弓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柳如烟的手立刻收了力道，手指悬在她肩头半寸，不敢再碰。
她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快来人！
脚步声从院子里急促地跑过来。
小桃子抓住柳如烟的手腕，声音嘶哑，强忍着痛处说道：
大姐，蒋震天完了……那个色狼把他带走了。
她顿了顿，又咳了两声，胸腔里传来含混的杂音。
他还让我带话……说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还你。
柳如烟的手指轻轻收拢，把小桃子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指节传过去，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小桃子的眼睛。
小桃子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声音越来越轻：
那家伙……身手一般，要不是我，他死定了。大姐，你得让他请我吃顿好的……
话音没落，她的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柳如烟一把扶住她，同时朝门外喊的年轻女人也冲了进来。
送医院！记住要最好的治疗！
两个年轻女人抬着小桃子快步出了院子，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急促地远去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屋檐下那两盏灯笼上。
烛光在风里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忽长忽短。
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她偏过头，看向东南方向，那边是教堂的位置。
齐恒州，你的蒋震天没了，接下来，你还能往哪儿躲呢？
夜风从竹林深处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
同一片夜色里，东海市边界。
最后几十辆车正沿着一条乡道疾驰，车灯切开漆黑的田野，麦浪在灯光边缘翻滚成暗绿色的浪。
前车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前方有路障！目测至少三辆车，警灯亮着，有七八个人。
负责人他遥望前方看了，那些道横在路中间的铁栅栏还有穿着反光背心的人影赫然出现。
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语气坚决道：
冲过去！
刹那间，第一辆车的发动机轰鸣着拔高了音调，转速表的指针猛地弹向右端。
铁栅栏在眼前迅速放大。
那些设卡的人显然没料到这辆车会直接撞过来，匆忙往边上跑。
轰——
车头撞上铁栅栏的声响沉闷而剧烈，金属扭曲的尖叫混在发动机的咆哮里，铁栏杆从底座上被连根拔起，卷进车底，刮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车头盖翘起来一角，大灯碎了一盏，另一盏还在亮，光束歪斜地刺向侧面。
轮胎碾过铁管时颠簸了一下，车身猛地弹起又落下，然后继续往前冲。
后面的车紧跟着它的尾灯驶过那道被撞开的缺口，一辆接一辆，没有一辆减速。
开路车的油箱在刮擦中漏了油，又坚持了不到五百米，引擎盖下冒出一股白烟，车速慢下来，最后停在路边。
驾驶座的人打开车门跳下来，靴子踩在路肩的碎石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他把双手举过头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后视镜里，那些车灯一盏接一盏地远去，拐过前方那道弯，消失在夜色里。
他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警笛声，把举着的双手放下，整了整被安全气囊弹歪的衣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一辆警车在他面前刹住，车门摔开，两个干警冲出来把他按在地上。
脸颊贴着冰凉的沥青路面时，他看见远方那道弯道上的尾灯已经彻底看不到了。
……
海东开发办宿舍，祁同伟坐在床沿上，握着大哥大，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每响一声，他心里就激动一分。
第三声时，电话接通了。
常秘书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紧张：
祁处，书记在。
没多久，电话那头就换了人。
谷建强的声音压抑不住的期待道：
同伟，怎么样了？
祁同伟把胸腔里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一字一句道：
书记，扫黑顺利，首恶蒋震天已经被控制，正在离境。”
“但是……
他顿了一下。
谷建强的呼吸在听筒那一头也顿了一下。
有人提前通知了蒋震天，我们冲进白金汉的时候，他已经撤到密道了，差一点就让他跑了。而且，边境可能有设防，汉东的兄弟们能不能安全撤出来，我现在不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谷建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声音冰冷低沉：
你怀疑有内鬼？
应该不是我们的人。
祁同伟摇了摇头，接着补了一句。
大概率是东海市局自己发现了蛛丝马迹，他们可能没锁定具体目标，但警觉性已经上来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短的呼气声。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明目张胆帮黑恶势力通风报信，这已经不是失职了，这是渎职，是犯罪。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踱步的声音，急促愤怒，像是快要喷发的火山。
过了几秒，谷建强的声音重新平稳下来，沉着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同伟事到如今，不必患得患失，静等消息即可。
祁同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谢谢书记点拨。
电话挂断，他把大哥大搁在床头柜上，强忍着浑身的疼痛，脱下衣服，身上到处伤痕累累，好在没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