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正好，窗台上的绿萝晒得油亮。
祁同伟刚把钢笔搁下，桌角的大哥大就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号码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汉东那边的区号，他太熟悉了。
接起听筒，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便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梁群峰的声音难得波动，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同伟，全部审完了，包括那个蒋震天。”
祁同伟的脊背瞬间绷直，搁在桌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畜生……”
梁群峰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又硬生生压回去。
像一壶烧开的水被盖子摁住，咕嘟咕嘟响了几声才平稳。
“这群畜生……你都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证词、部分证据，都已经整理完毕。你告诉建强书记，可以收网了。”
祁同伟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捶了一下，心中不由的感慨万分。
原本只是江门村的拆迁项目，谁也想不到会牵出这样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唐骥洋、蒋震天、黑龙会，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被当作垫脚石的人。
一个拆迁工程，成了撕开东海毒瘤的切口。
“我马上联系常秘书。”
挂了电话，他没有半秒迟疑，直接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
电话声音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像是守在电话旁边。
“常秘书，可以收网了。证据扎实，证词已定。”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以及常秘书快步走动时皮鞋敲在地板上的急促节奏。
他推开谷建强办公室门的时候，谷建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那个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手里的烟还夹在指间，没抽，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谷书记……”
常秘书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
“祁处那边传来消息，全招了，所有人都招了！”
谷建强的肩膀松了下来，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他慢慢转过身，抬手看了眼手表，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按照计划，中纪委的同志应该也快到了。”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按了一下，火星彻底熄灭。
“好啊……这下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肖远山，我先断你一臂，至于我们之间，慢慢来……”
谷建强眼中闪过一道火光。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祁同伟带着三个妹妹走在去大学开学的路上。
他没有再去操心后续的事，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剩下的交给谷建强去展露锋芒。
但他还是会想起铁盒里的那些东西。
唐骥洋简直是个败类中的败类。
他把铁盒合上的时候，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咯吱声。
窗外蝉鸣正盛，阳光刺眼，可他觉得冷。
他眼皮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人看着有些恍惚。
“哥！”
祁雨桐在他面前蹦了一下，伸出手在他眼前来回晃。
“你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今天是送我们上大学的大日子！你把我这个可爱的妹妹放在眼里了吗？”
祁同伟眨了眨眼，思绪一下子从那些腐烂的阴影里抽出来，落回面前这张鲜活的脸。
阳光落在她发顶，乌黑的头发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边，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里全是亮堂堂的得意。
他咳嗽了一声，右手五指并拢，食指弯曲，一个干脆利落的弹指敲在她额头上。
“嗷！又打我！”
祁雨桐捂着额头往后跳了半步，不满的大喊道：
“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我就是你的骄傲！你不能这么对我！”
“去了学校，好好学习。”
祁同伟收了玩笑的神色，千叮咛万嘱咐道：
“还有谈恋爱要报备，不许乱来，否则腿给你打断。”
祁雨桐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声音也跟着拔了起来：
“凭什么呀！你找那么多嫂子，都没跟爸妈报备，凭什么我谈恋爱就要先跟你讲？这不公平！”
祁同伟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两道慢慢收拢的刀锋，右手手指再一次曲起，指节泛着危险的光。
祁雨桐的嘴瞬间闭上了，两手举到胸前做投降状：
“stop！我报备……嘿嘿，我报备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
祁同伟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祁雨桐在他身后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大大的鬼脸，舌头伸得老长。
高小琴和高小凤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捂嘴笑出了声。
高小琴嘴角翘着，眼角的弧度弯弯的，目光落在祁同伟宽阔的肩背上，停了一瞬。
把祁雨桐送进东海科技大学的校门后，祁同伟带着高家姐妹往东海交通大学方向走。
夏末的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扑在脸上带着微凉的青涩。
刚进东海交大的校门，姐妹俩就被一片目光淹没了。
高小琴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腰身收得细，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段干净白皙的脖颈。
高小凤跟在她姐姐身边，白衬衫配深色长裤，头发披散着，眉眼比姐姐柔和几分。
两人就像两朵并蒂的莲，一朵迎着光开得明艳，一朵半遮半掩藏在叶子后面。
“两位学妹！我来带路吧！”
“学妹，羽毛球社了解一下！”
“你是哪个系的？我帮你搬行李！”
几个迎新男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发现花源的蜜蜂，乌泱泱一片围在三人周围。
有个男生甚至直接弯腰去提高小琴脚边的行李箱，手臂一用力，脸都涨红了，可那只箱子纹丝不动。
他尴尬地咧了咧嘴：“两位学妹的东西还挺重，刚才手滑没使上劲，看我……”
“起！”
他用尽了力气，可那箱子像被焊在地上一样。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女孩旁边那个男人正一只手按在箱子提手上，神色带着戏谑，那手稳得像铁钳。
祁同伟笑了笑：
“行了，别费功夫了，我妹子的东西我来搬。”
那个男生讪讪站直，挠了挠后脑勺，看着祁同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愣了一秒，脱口而出：
“大舅哥，你太客气了……”
话一出口，周围七八道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脸上。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连连摆手：
“我喊的是大牛哥！就是又大又牛的意思！”
周围几个人同时嘘了一声，有人憋着笑肩膀直抖。
祁同伟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家伙倒是有点意思。
男孩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金融系大二的，我叫裴牧之。”
他顿了顿，朝高小凤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声音有点发紧。
“两位学妹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随叫随到。”
高小琴微微侧头看了祁同伟一眼，嘴角弯了弯，声音很轻：
“谢谢……不用麻烦的。”
“不麻烦不麻烦……”
裴牧之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憨厚又热切。
旁边几个男生互相对视一眼，心中鄙夷，平时看着挺老实，没想到……
安顿好两姐妹的宿舍后，祁同伟在校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们，语气放缓了几分：
“在学校好好学，吃穿上不要太省，哥哥我供得起你们。”
他目光在高小琴脸上多停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认真。
“还有，和雨桐一样，你们两个要是谈恋爱，也要和我说一声，哥哥帮你们把把关。”
祁同伟的目光忽然偏开了，瞳孔微微放大。
他的视线越过高小琴的肩膀，落在校门外不远处一个正侧身而立的身影上。
“竟然是她！她怎么来东海了？”
不远处，一个女人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清冷，正低头跟身边一个高高大大的少年说着什么。
祁同伟的目光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转头快速地对高家姐妹说了一句：
“小琴，小凤，我有点急事，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快速。
高小琴往前追了两步：
“祁大哥，我还没说完呢……”
但他已经走远了。
那道背影穿过校门口的人流，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