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朝着女人走去，目光逐渐冰冷。
此刻女人正抬着头，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站在她身边那个少年同样让祁同伟熟悉无比。
女人正说着少年什么，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急躁，手指已经伸出去，点在那少年胸口。
记住，不许惹事，否则就回京城！你惹的那些糊涂事，你爸也管不了，你得自己担着。
少年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变成了焦急：
妈，我不回去！我保证在这儿乖乖的，绝对不惹事！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像是在辨别这话里有几分真。
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把少年歪掉的衣领正了正，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进去吧。
少年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校门里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她喊了一句妈你放心吧，然后一头扎进人群里，挤了几下，就不见了。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起来，又慢慢松开。
她像是要从哪里抽走一点力气，才能转身。
刚一转过身，她就撞进了一个男人的胸膛之中。
“嘶……长没长眼睛！”
那胸膛硬得像一堵墙，女人被弹得往后踉跄了半步，高跟鞋的鞋跟磕在路沿上，差点崴了脚。
这时一只手霸道地抓住了她的手肘，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女人一抬头看见那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祁同伟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眉骨的棱角被阳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带着凛冽的寒意。
我送妹妹入学。
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语气不急不缓。
倒是你，薛静文女士，怎么到这儿来了？我记得我曾经警告过你，不许再来东海！
薛静文慌乱的后撤一步，试图找回那点被抽走的从容。
我送飞宇上学，难道东海这块地方，我连来都不能来了？
她神情愤然，下巴微微抬起来，语气带着挣扎的不甘。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
薛静文下意识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身后的樟树干。
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她的肩胛骨，凉意透过薄薄的裙子渗进来，让她心头一颤。
你……你要做什么！
祁同伟在她面前站定，垂眼看着她，冷冷的警告道：
记住，不准再去赵家别墅！否则你下毒的事情……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把那层薄冰砸得四分五裂。
薛静文的呼吸乱了一瞬，她张口想说你凭什么，但祁同伟没有给她机会。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和那个R国人之间苟且的破事，我可是在那家酒楼听的一清二楚。
薛静文的瞳孔猛地缩紧，厉声道：
“你胡说八道，你这是血口喷人！”
她整张脸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张着，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祁同伟直起身，看着薛静文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嘴角上扬，语气依旧强势：
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盯着她眼睛，小声提醒道：
记住，这是新的秘密。
薛静文声音沙哑，心事重重道：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打量一件已经被贴上标签的器物。
薛静文站在那里，后背贴着树干，脚底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脸，那张脸比几个月前更锋利了，颧骨的棱角更分明，下巴的线条更硬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不断地被淬炼，把他磨成了一柄没有鞘的刀。
她攥紧了手包，眼眶泛红。
最后，她深深的看了眼祁同伟，没有再说什么，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走过。
消失在人海中。
祁同伟站在原地，没有转头。
他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校园里嘈杂的人声淹没。
他看着薛静文离开的方向，目光沉了下来。
这个女人和玉成化工的关系极其变态，没有一丝伦理道德。
她能在R国留学时搭上财团核心人物，又能回国后嫁给赵敏敏的父亲，这里面似乎有着某种刻意隐藏的布局。
如今大陆的化工产业，正处于最关键的起步阶段。
一个懂R国化工体系、有财团人脉、又有把柄落在他手里的女人。
这颗棋子，用得好了，能撬动的东西不止一个项目。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散在八月的风里，无声无息。
……
傍晚，柳院屋子的竹帘半卷着。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染成暗灰色。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只有檐角透进来的一线夕光，落在石桌上那只青瓷茶杯的杯沿上。
祁同伟坐在石桌对面，看着柳如烟。
她今天没穿旗袍，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斜襟短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露出那张英姿飒爽的脸。
她手里转着一只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喝。
柳姐有心事？祁同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
柳如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道水纹，刚漾开就散了。
一些帮会的事，不值得一提。
哦……柳姐不妨说来听听。
祁同伟把茶杯搁下，靠回椅背上，笑着道：
就算我帮不上忙，至少能给你排解排解忧烦。
柳如烟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开口了，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老弟，你说……一个对你有恩的人，却对你忌惮无比，甚至屡次羞辱你，你还会忠于他吗？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梧桐树上。
几片叶子正在下落，被风托着在空中打了两个旋，才落在墙根。
他有杀意吗？
柳如烟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要是有机会，怕是不知杀了几次了。
祁同伟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人杀我，我恒杀之。
他转过身，逆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着柳如烟。
人可以忠，但不可以愚忠。
院墙外那棵梧桐又落了几片叶子，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柳如烟鬓角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有种精神从眼眸深处迸发出来，洗尽铅华。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这么多年，看不清的只有我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老弟，你会帮我吗？
祁同伟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敢不从命？我可欠你一条命。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暮色里荡开的时候，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
……
几天后的清晨，东海开发办。
祁同伟刚坐下，熟悉的撞门声响起。
赵敏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阿伟！重磅消息！
她三步并作两步绕到桌前，把那杯咖啡往桌上一搁，身体顺势往前一倾。
祁同伟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嗓子眼发干，抬手连咳了两声。
赵敏敏根本不理会他的反应，反而往前又凑了半寸：
没发烧啊，你脸红什么？
到底什么消息？你倒是说啊！祁同伟喊道。
赵敏敏直起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瞧你这猴急的样儿。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东海市委大地震，政法委书记唐骥洋被中纪委带走了！”
“据说证据确凿……还不止他一个，还有好几个厅级干部，处级科级更是一串。
她说完就等着看祁同伟的反应，下巴微抬，眼睛亮晶晶的。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表情纹丝不动：
哦……
赵敏敏愣了两秒：
你这就完了？没点惊讶？不好奇？
又没有开发办的人落马。
祁同伟拿起钢笔，淡淡道：
没意思。
赵敏敏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仔细一想，确实，这次被带走的全是市委和政法系统的人，开发办这边一个没动。
她撇了撇嘴：
哼！你这人真没劲，我去找璐姐说去。
说完扭着腰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里，节奏里带着点意犹未尽。
祁同伟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嘟声响了两下，那头就被接了起来，懒洋洋的港城腔顺着电流淌过来：
哟，同伟。”
“怎么，想女儿了？”
“还是想某人了？？”
“还是……想我了？
程英的声音里带着戏弄，言语俏皮有趣。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调笑道：
那当然是想我的英姐姐了，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都快想疯了。
贫嘴。
程英笑骂了一声，但那笑声里分明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说吧，找我什么事？
祁同伟收了几分玩笑，把鼎丰集团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从江门村拆迁到黑龙会覆灭，从柳如烟投诚到鼎丰集团现在的资金缺口。
我想找你投资鼎丰集团，一起拿下工业园区的项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程英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种俏皮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义无反顾的肯定：
这个项目，我投了。
祁同伟沉默了一瞬，补了一句：
英姐，这个项目背后是谷建强和肖远山的角力，风险不小。
无所谓。
程英毫不犹豫的打断他。
我信你……刀山火海，我也信你。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汇成三个字。
我等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息，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一朵花在暗处无声地绽开，只有凑得足够近的人才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