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抬眼了，睫毛如蝶翅轻颤，瞳仁里漾着碎光。
笑时梨涡先左后右，像两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荡开。
鼻尖微翘，发丝被风撩起。
祁同伟看清了她的长相，清纯秀美的面孔，清水出芙蓉，仿佛一汪未经搅动的秋水，让人不忍惊扰。
严格来说，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天然的恬淡。
原来如此，祁同伟在心里暗暗感慨。
他之前一直有些好奇，以高小琴、高小凤姐妹的容貌，即便放在东海交大也该是校花级别的存在，可每次提起二字，学生们讨论的永远是另一个人。
如今见了本尊，他总算明白了，小琴小凤是淡雅，这姑娘却是一种令人不忍亵渎的清澈。
伯伯，你放心。
江清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被压抑住的颤抖，却格外坚定。
我没事……而且，我也想……去公安局弄清楚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大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王寻的目光从江大河身上移开，落在几步之外的祁同伟脸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隐隐的警惕。
祁处长，这是我们公安局的案子，您一个开发办的同志想插手，不合适吧？
人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祁同伟的身上。
祁同伟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偏了偏头，咧嘴笑道：
哟，王队长这次口气硬气了不少。
看来这是找到靠山了？怎么，在于青州那里把我卖了个干净？
王寻的脚步几乎不可察觉地往后挪了半寸，眉峰拧了一下。
祁同伟这句话戳得准，他确实向于青州汇报过黑龙会赌场和朱永仁那桩旧案的事，但此刻被人当面点出来，后脊梁还是猛地一紧。
祁同伟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骤然沉下来，面色不善道：
既然是例行询问，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学校带人，有没有考虑过这姑娘以后在学校的处境？
王寻张了张嘴，刚想辩解什么，祁同伟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毫不留情道：
当着几百号学生的面，把她从课堂上带走。过两天要是又放回来了，你让她以后怎么抬头见人？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四周还在议论纷纷的人。
你们公安局就是这么办事的？
王寻腮帮子绷紧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祁同伟说的是对的，这件事处理得确实粗糙。
他转过身，对着江清雪微微低了低头：
江小姐，不好意思，这一次情况紧急，怕你出意外才直接过来。等事情查清楚了，我们局里会正式向学校发函澄清。
江清雪连忙点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我明白的，谢谢王队长。
祁同伟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也太好说话了，被人从课堂上带走、围观、议论，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道谢。
这个性子还真是软。
王寻不再多留，朝身后的干警挥了挥手，几个人带着江清雪往警车的方向走去。
江大河还站在原地，步子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望着侄女的背影，心乱如麻。
警车发动，尾灯在校门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人群渐渐散了，可江大河还杵在路牙子上没动。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刮歪了却还硬撑着的树。
祁同伟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江书记。
江大河回过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粗粝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祁处长，你不知道……我这侄女命苦啊……
祁同伟静静地倾听着。
她娘走得早，我弟弟江大海，好不容易从农村考出来，在工地上熬了十几年才当上总工，结果不明不白就没了……
江大河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得厉害。
本以为这事永远就过去了，谁知道昨天竟然在那塌掉的跨江大桥里挖出了大海的尸体！
“这叫什么事啊！”
江大河哀嚎痛哭，声泪俱下。
当初工地上的人说他是携款潜逃，卷了材料款跑了。”
“我弟妹那点积蓄被人抢的抢、砸的砸，清雪连学费都凑不齐。”
”要不是那时候的项目经理陈岳老弟出手帮忙，清雪别说上大学了，能不能活着长大都是个问题。
陈岳？
祁同伟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遍，眼中露出警惕。
他资助了多少？
那可不少。江大河连连赞叹道：
大学几年的学费全包了，生活费也没断过，逢年过节还送东西过来，衣服鞋袜什么都有。清雪跟我说，她这辈子就没见过比陈经理更好的人。
祁同伟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一个项目经理，无缘无故包下一个工亡下属的女儿四年大学的所有开销？
即便陈岳是菩萨心肠，这举动也殷勤得过了头。
一个人在一种毫无关系的情况下，对一份本不必负责的事，投入得如此周密……
通常只有一种解释……
陈岳现在住哪儿？祁同伟不动声色地问。
江大河没有多想，把地址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
他住在城北那片老小区，人挺低调的，平时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祁同伟记下地址，道了别，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他步子不快，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江大海的死，陈岳的殷勤，吴天晖的被狙杀，跨江大桥的突然倒塌……
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拼图，隐隐指向同一幅画面。
而陈岳是这块拼图里的关键一角。
祁同伟没有耽搁，他有种感觉，陈岳与江大海的死分不开关系。
这么浅显的嫌疑关系，当初东海市公安局竟然没有察觉？
到底是没有察觉，还是故意不去调查，里面恐怕大有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