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發辦，祁同偉已經進入了工作的新狀態，他打算推翻鐘耀國之前所有的招商方案，重新定制。
他剛翻開一份項目報告，門被敲響了。
門推開了，王尋站在門口，神色復雜。
他也是剛得知，眼前這位今天正式成為了正處級的干部。
二十幾歲的正處級，放眼全國也是鳳毛麟角。
祁處，打擾了。王尋姿態放的很低。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伸手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他沒有半點寒暄，開門見山道︰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王尋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道︰
祁處，有件事我想問你。
你說。
您為什麼非要知道我們辦案的消息？
祁同偉的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平淡地看著他，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
兩點原因。”
“第一，我對你們的能力不太信任。”
“不用反駁，事實擺在那里。祁同偉制止了王尋辯解的企圖。
他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不慢︰
第二，跨江大橋案表面上看是一個官商勾結、偷工減料的貪腐案件，但實際上牽扯著上層勢力的角逐。”
“你以為你們于局是從京城空降來搞掃黑除惡的？他背後站的是誰，你心里應該有數。
王尋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他听懂了祁同偉話里那層沒有說出口的意思，後背竄起一陣涼意。
他發現自己不僅低估了這個年輕人的能力，也低估了他的背景。
幾秒沉默後，王尋深吸了一口氣︰
好，我答應了，東西給我吧。
祁同偉從抽屜里拿出那封江大海的信，放在桌面上推過去。
現在案件有兩個方向，祁同偉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抓捕潛逃的陳岳，他是核心人物之一，只有他知道當年工程腐敗的全貌。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調查啟源建築，甚至是啟源集團，我估計潘啟年脫不了干系。
王尋接過信紙，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陳岳還在追，但啟源那邊……恐怕不好動。潘家在東海經營了二十多年，上上下下關系盤根錯節。
放心……
祁同偉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們那個于局，是帶著任務來的，他會動的。
王尋面色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不相信。
但他沒有反駁，只是把信紙仔細折好揣進內兜，站起身︰
不管怎麼說，這次謝謝你。
謝倒不用，我這個人向來現實的很。
祁同偉重新拿起鋼筆，微微一笑︰
王隊長，記住，你欠我一個人情。
王尋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的陽光從窗戶涌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尋回到公安局的時候，于青州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他敲了三下，里面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
推開門，于青州正站在辦公桌後面，手里捏著半截煙，煙灰積了老長沒彈。
他看見王尋進來，直接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語氣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火氣︰
你還知道回來？
王尋低著頭站在門口︰
于局，我……
你知道你錯在哪兒嗎？
于青州繞過來，手指在辦公桌沿上敲了兩下。
你還是個老刑警呢，這麼簡單的手段都識別不出來，差點把證人送死！”
“”江清雪一個女學生，一個人在街上被狙擊手盯上了，要不是有人出手，你我現在坐在這兒就是寫檢討的份。
王尋把頭埋得更低了。
于青州罵完之後，目光才落在王尋手上那封信上︰
那是什麼？
證據，祁同偉給的。
“哦？他會這麼好心？”于青州眼楮眯了眯。
“祁處長還是有大義的。”王尋硬著頭皮夸道。
“哼！”
于青州接過信紙展開，目光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他把信紙按在桌面上，站直身體，語氣沉了下來︰
現在就動手，逮捕信上涉及的所有人，一個都不準漏！“
“還有江大海老家那些證據，你去取，一個人去，記住，誰都不能告訴。
另外，于青州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抓來的人全部關到海動派出所去，別往市局帶。我會在這邊頂住壓力，你務必在一天內把口供拿下來。
明白！
王尋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腦子里嗡嗡的。
他沒想到還真讓祁同偉說中了，于青州竟然真的敢動啟源建築。
一場大風暴即將來臨。
……
暮色從窗邊漫進來的時候，祁同偉已經開到了南華公園。
他沿著竹林掩映的石板路走到柳院門口，抬手叩了三下。
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只眼楮從門縫里露出來，看清是他，門才徹底敞開了。
江清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攥著一片揉皺的桂花葉子，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葉梗。
她听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眶還有些泛紅，像剛剛哭過。
祁處長。
祁同偉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院里的夜風裹著桂花的甜香從牆外滲進來，廊下的燈籠把整片青磚地照得溫溫潤潤的。
他沉默了片刻，把相框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江大海寫下那封舉報信、把信藏在相框夾層里的時候，江清雪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這麼說……我父親是被冤枉的？
她的聲音帶著細碎的顫抖，他不是攜款潛逃的罪人？
祁同偉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他是被人害死的，他是一位正義、有責任心的工程師。”
“可惜了……
嗚……
江清雪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淚珠從她臉頰滑下來，砸在石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還有一件事，祁同偉猶豫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了，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江清雪抬起淚臉︰
什麼事？
那個一直資助你生活和上大學的陳岳，有重大作案嫌疑……”
“什麼……什麼意思？”
“他可能是殺害你父親的凶手。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下來，江清雪腦子猛地一空，手里的桂花葉子掉在地上。
她瞳孔放大，嘴唇哆嗦了兩下，整張臉褪盡了血色。
她想站起來，膝蓋卻猛地一軟，整個人往側面歪倒下去。
不可能……
她終于擠出一句話，聲音混亂。
陳叔叔對我那麼好……他怎麼可能是凶手……
沒什麼不可能的。
柳如煙不知何時從里屋走了出來，目光冷淡地掃過來。
一個無親無故的人，無緣無故，怎麼會對一個陌生人的女兒這麼好？”
“他那是心里有愧，殺人之後的罪惡感，比什麼都能驅使一個人做善事。
這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穿了江清雪心底最後那層薄薄的幻想。
她整個人僵在那里，腦子里翻涌著過去幾年的畫面。
陳岳逢年過節拎著大包小包來看她，坐在客廳里問她學習怎麼樣、錢夠不夠花、要不要換台新電視。
那些笑容、那些關心、那些恰到好處的溫暖，全都是假的。
一切不過是一個殺人凶手在贖罪。
她的後背竄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自己竟然毫無防備地和殺父仇人相處了這麼久，還去他家里住過好幾個假期，還吃他做的飯、喝他泡的茶。
太可怕了。
江清雪胸口那股恐懼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感覺自己正在往下墜，墜進一個沒有底的深淵。
祁同偉見她這副樣子，也只能嘆氣。
先回屋休息吧。柳如煙無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