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祁同伟拿出纸笔,屏息凝神。
齐恒州眼中一片虚无,仿佛变成了一具没有意识的傀儡,只会张嘴闭嘴。
这一开口,就再也刹不住了。
从最早二十年前开始,桩桩件件,简直骇人听闻。
饶是祁同伟见多识广,也不由的深深震撼,其中的权钱交易远远超过了他上辈子所见所闻。
整整说了一天,从日头高悬说到暮色四合。
祁同伟立在窗边,逆着光,侧脸的轮廓被最后一线天光勾得格外分明。
他手里的笔录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
可他依旧皱着眉头。
“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祁同伟目光如利剑看向木然的齐恒州。
说了再多,那只是证词,证据才是关键。
齐恒州的眼皮垂下去,盯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竹叶被夜风压弯了腰,发出沙沙的声响。
墙角那对母子早已靠在一起睡着了,孩子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抬起头,眼白里全是血丝。
“在山顶教堂的神座底下,”他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全部都在那里。”
齐恒州闭上了眼睛,那些凶狠、算计、十几年盘踞在黑龙会顶端的戾气,在这一刻全退干净了。
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像一截被风雨剥蚀了太久的枯木。
“答应我的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希望你们不要食言。”
柳如烟站在门口,双臂环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齐恒州好几秒,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苍凉。
“你一辈子毁诺无数,恶事做尽,临了却希望别人守诺?”
她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扫过墙角那对相依偎的母子,在那孩子安静的睡容上停了一瞬。
接着柳如烟话锋一转,“老家伙,你这次赌对了。”
“我柳如烟虽然一介女流,但江湖儿女,一诺千金。”
齐恒州没有睁眼,嘴角却动了一下。
“……谢谢你,如烟。”
祁同伟走出了后院,眉头拧紧。
“如烟姐,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取了东西,迟则生变。”
柳如烟跟出来,在廊下拉住他袖口,整理了一下祁同伟的衣服,嘱咐道:
“一定注意安全,防止齐老狗搞鬼。”
“嗯,放心……”
祁同伟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后院那片安静的屋脊上,眉头拧了起来。
“如烟姐,如今柳院恐怕不安全了,尽快转移吧。”
柳如烟的眉梢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轻慢:
“你觉得肖远山手下那些废物会找到我这儿来?”
“不是觉得……他一定会来!”祁同伟的声音沉下来。
“陈岳被抓,齐恒州的情人孩子被劫,他不是傻子,应该看出点东西了。”
夜风穿过廊下,把柳如烟鬓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到耳后,脸上的笑容收了片刻,又浮起来,不过这一次淡了许多。
“行,我今晚就安排。不过柳院这么大,东西人手都得收拾,再快也得一两天。”
“尽快……东西都是空的,人才是真的。”
祁同伟说完这句,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大步穿过前院。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音被风压得很低,很快被竹林里的虫鸣盖了过去。
他发动车子,引擎低鸣着碾过碎石路。
后视镜里,柳院的轮廓在夜色中一寸一寸缩小,最后拐过山脚,彻底看不见了。
二十分钟后,山顶教堂出现在视野里。
车灯切开一片荒芜的野草,石阶两侧的杂草已经窜到膝盖高,青砖缝里长满了蕨类,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祁同伟推开车门,一路上山,寂静无声。
教堂的大门虚掩着,门轴生锈太久,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彩窗照进来。
神像上覆着一层薄灰,祁同伟走到神座前蹲下,手指贴着底座边缘摸索了一圈,触到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扣住边缘往上发力,石板松动了一寸,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暗格。
里面躺着一只铁盒,锈迹斑斑,搭扣上压着一枚老旧的铜锁。
锁没有锈死,祁同伟用力一拧就开了。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飘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手指在纸张边缘慢慢摩挲过去,目光在那些签名和公章上逐一停留。
他数了数,一共五份核心文件,每一份都够肖远山喝一壶。
祁同伟合上铁盒,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见月光落在神像脚下那只破旧的蒲团上,蒲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中心凹陷下去一块,是长年跪拜留下的痕迹。
齐恒州天天跪在这里祈祷,求天父宽恕他的罪。
他拜的到底是神,还是神座底下这份自己亲手打造的罪证?
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祁同伟没再多看,转身大步走出教堂。
铁盒夹在腋下,夜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轰鸣着冲下石阶,尾灯在荒野尽头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同一片夜色里,东海市政府。
肖远山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部加密电话,听筒贴在耳侧。
“老板,我们找到人了!”
“在哪儿?”
“柳院!”
“南华公园旁边那个院子,我们的人已经确认了,齐恒州就在里面,还有那个二龙头柳如烟,全都在。”
“她一直把人关着,对外假装散播消息,说齐恒州病死。”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急促道。
肖远山眼睛眯了起来,露出狠厉的表情:
“那母子也是她抢走的?”
电话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咽了咽口水:
“大概率是。”
“好啊,好得很,虎口拔牙!”
肖远山从来没有这般愤怒过,几个垃圾杂鱼,坏了他的事,还想置他于死地,简直是把他的骄傲按在地上摩擦。
他是谁?
是东海市的二号!
是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
肖远山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了两下,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沉到谷底的冷酷。
“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我要柳院从东海地面上消失!”
“你们抓到齐恒州,给我问清楚了,那些秘密的来去。”
电话那头的人又小心翼翼地问:
“问完以后?”
肖远山偏过头,看着窗外被城市灯火染成暗橘色的夜空,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问完?”
“送他去见伟大的天父吧……他喜欢这个调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