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转过身看着面前十几个精干强健的女打手,和煦道:
“大家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是,大姐!”众女整齐划一道。
柳如烟站在院门口,目送那十几个劲装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了半寸。
夜风灌进竹林,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翻卷起来,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往院里走。
大哥大在掌心震了不到三秒,她接起来,声音比往常快了一截:
“人救出来了,同伟,你赶紧过来。”
祁同伟赶到柳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柳如烟轻笑着邀功:
“人全在了,一个没少。”
祁同伟感谢道:“辛苦了,如烟姐。”
柳如转过身,步子利落:
“跟我来。”
后院那间关押齐恒州的屋子,门锁是从外面扣上的。
小桃子蹲在门边,手里拿着那串钥匙,见了祁同伟冲他撇了撇嘴,算打过招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铁门推开。
齐恒州靠坐在墙角,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垂在地上,拖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灰痕。
他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柳如烟身上,也没有落在祁同伟身上,而是死死钉在屋子另一角。
那个蜷缩在女人怀里、浑身发抖的男孩身上。
男孩躲在母亲的臂弯里,下巴抵着膝盖,只露出半只眼睛,怯怯地望着墙角的铁链和那张枯槁的脸。
齐恒州的嘴唇开始哆嗦,他往前挣了一下,铁链哗啦绷直,又把他拽回原地。
他猛地转向柳如烟,那双浑浊的眼珠里瞬间爬满血丝,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嘶哑而尖利:
“柳如烟!你疯了!你把他们带过来干什么!他们是无辜的!”
柳如烟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嘴角挂着一弯冷峭的弧度。
她低头看着齐恒州,像在看一场迟来的报应:
“怎么,急了?我帮你把软肋从肖远山手里抢出来,你不该跪下来磕两个头?”
齐恒州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硬生生压住那股濒临失控的怒气。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肖远山是东海市长,正部级。你一个黑道,敢动他的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比你知道得清楚。”柳如烟的语气轻飘飘的,“倒是齐老狗你,被关了一个多月,外面的天翻地覆怕是还蒙在鼓里。”
这时,祁同伟从她身侧迈出来,他没急着开口,先弯腰把墙角那只歪倒的木凳扶正,坐下了,脊背靠着墙。
齐恒州的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两秒,瞳孔便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人他当然记得。
“齐先生被关的时日不短了,与外面有些脱节了。”
祁同伟声音不紧不慢。
“中央派了乔延年同志来东海担任政法委书记,跟谷建强书记联手,目标很明确,清除东海本地的盘踞势力。”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落在齐恒州脸上:
“肖远山的结局,早已注定。”
齐恒州沉默了三秒,嘴角忽然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极冷的、讥诮的弧度。
他靠在墙上,铁链随着他微调姿势的动作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啦声。
“小娃娃,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肖远山在东海经营了十几年,他就算输,也能拉着半座城的人垫背。”
“你以为你们赢定了?笑话!”
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稻草上:“一个愣头青,一个残花败柳,拿什么跟人家斗?”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柳如烟气的柳眉竖起。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齐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有没有想过,你活不长了?”
齐恒州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冷的看着他。
祁同伟微微前倾了半寸:
“你是肖远山白手套,如今已经太脏了,脏的已经没办法再穿了。”
“你替他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你自己清楚。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这张嘴永远闭上。”
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齐恒州的肩膀,落在墙角那对瑟瑟发抖的母子身上。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但齐恒州的脊背在一瞬间绷紧了。
“你的命,早就不是你的了。”
祁同伟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映不出任何情绪。
“但幸运的是你儿子和你女人,现在在我手里,不在肖远山手里。”
齐恒州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团光,像烧了太久快要灭掉的炭被猛然掀开灰烬,露出底下最后一点余火。
他盯着祁同伟,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祁同伟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澄澈道:
“能。”
齐恒州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低到高,从哑到尖,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撕心裂肺的干笑,震得墙角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我不信你!”
他笑够了,猛地收住声,声音像一根绷断的弦。
“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子,你们谁都会骗我!你拿什么保证?你拿什么让我信?”
祁同伟站起来,俯视着齐恒州。
灯影把他的轮廓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尊沉默的、正在逼近的剪影。
“齐先生,从你第一次替肖远山杀人那天起,你的命就已经定了。”
祁同伟毫不留情的戳破了齐恒州仅剩的那点期望。
他顿了顿,偏过头,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对母子身上:
“肖远山会怎么对他们,你比我清楚。而我……至少比他有底线。”
齐恒州彻底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那个男孩被母亲捂在怀里的、极轻的抽泣声。
齐恒州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塌下去,像一棵被风刮了太久的老树,终于在某一个清晨彻底弯了腰。
铁链随着他弓身的动作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他张开嘴,放下了所有的抵抗:
“我说……”
祁同伟脸色松了松,他知道,最艰难的那一步已经跨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