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站在书桌前，脊背笔直，目光钉在乔延年的脸上。
他等了三分钟，再次开口，语气急迫了起来：
延年书记，肖市长的犯罪事实清晰，您可要速战速决，不能犹豫啊！
乔延年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
你怕他狗急跳墙？
是的。
乔延年靠进椅背里，他笑了笑：
放心，这东海还轮不到他肖远山一手遮天。”
说完，他语气一转：
“不过，这些证据还需要一一核实清楚再动手，这才能保证雷霆一击。
祁同伟的眉头拧了起来，劝道：
延年书记，恕我直言，这些证据太多太杂，且有的年代久远，核实困难，费时费力。”
“我认为应该选取几项大的问题先固定证据，将肖远山的罪名落实，上报中央，及时控制他，在慢慢敲骨吸髓，暴露出所有问题。
乔延年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的语气缓和，却依旧沉重：
同伟啊，事情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中央需要的是我们一锤定音，而不是擦屁股。”
“肖远山背后也是有人的，如果我们不准备周全贸然出手，很容易被敌人找到破绽，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祁同伟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绷紧了。
他听懂了乔延年话里的意思，这位政法委书记要的不是打赢，是要赢得漂亮。
可在他看来，漂亮这两个字在政治斗争的棋盘上，有时候就是致命的漏洞。
延年书记，他的声音又沉了一分，万一肖远山提前动手呢？
他不敢。乔延年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沓证据翻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沉稳。
我和建强书记还在这儿坐着呢，他动不了。
祁同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乔延年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纸页了。
翻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姿态分明在说，这件事已经定了。
祁同伟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离开别墅后，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闷响被夜风吞没。
他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清醒了几分。
他没能劝动乔延年，心底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柳院外的花园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枚黑漆漆的铁疙瘩在夜色的掩护下丢在了柳院铁门边。
“轰！”
一声巨响，铁门如风中残柳，瞬间炸飞，支离破碎。
“听好了，找到齐恒州和柳如烟，其他人一个不留！”
领头的蒙面男人冷酷的命令道。
顷刻间，一群全副武装的蒙面杀手冲进了柳院之中。
柳如烟正从里屋往外走，刚推开内院的木门，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作战背心的男人，手里的冲锋枪正对准廊下那两个年轻女人。
枪响了。
一串子弹扫过去，那两个女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下去。
血从她们身下漫出来，顺着青砖缝淌成暗红色的细流。
柳如烟的瞳孔剧烈收缩，她往前冲了半步，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不——！
小桃子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哽咽：
如烟姐！快走！
柳如烟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她看着前院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睛流出血泪。
我不走！我要帮她们报仇！
你拿什么报仇！
小桃子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咆哮道：
几十个人，有枪有手榴弹，你一个人冲进去有什么用！死在这里还能报仇吗？
柳如烟被打得脸偏向一边，嘴角裂开一道细口，血丝渗出来。
她盯着小桃子看了两秒，身体剧烈的颤抖，绝望的呢喃道：
……走。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后院跑，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惨叫此起彼伏。
跑过齐恒州的院子时，两人脚步顿了一瞬。
“如烟姐，齐恒州怎么办？”
不管他了……柳如烟眼神莫名复杂。
“答应他的事情已经做到了，他的情人孩子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东海了，至于他……终究是个死。”
说完，柳如烟加快脚步冲向后花园。
花园一处青苔密布的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半米见方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一片。
是个地下通道。
作为黑龙会的二把手，柳如烟自然精通此道，也幸好没有嫌麻烦舍弃这个老习俗。
不然今天就彻底栽了。
小桃子先把柳如烟推进去，然后自己翻身跟进去。
地道里漆黑一片，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在窄长的通道里来回弹撞。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小桃子弯着腰钻出地道口的时候，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撑着地面的手指还在发抖。
柳如烟跟在她后面出来，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了大半的夜空，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脸上的泪痕吹干了一半，才抬手擦了一把脸，拿出大哥大，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阿弟……我恨呐！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在哀嚎。
祁同伟的脚猛地踩在刹车上，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如烟姐，你们怎么了？
柳院……没了！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什么！”
祁同伟心脏猛地一停，焦急道：
你没事吧？
就我和小桃子逃了出来，柳如烟的声音在发抖，痛哭道：
其他人全死了……全死了！
祁同伟闭上眼睛，前院那几个年轻女人的面孔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她们每次开门时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拘谨的笑，说话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地活着的温驯。
她们是从泥潭里被捞起来的浮萍，刚在柳院的屋檐下找到一片遮雨的瓦，还没来得及等天晴，就被碾碎了。
他睁开眼，瞳孔里的光冷得像淬过火的铁。
如烟姐，振作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重道：
我们一起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