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院,墙角的桂花树正落着最后一茬花,香气被冲天的血腥味死死压住。
齐恒州靠在墙角,手腕上的铁链不时作响。
他听见了前院的惨叫,忽的睁开眼睛。
“轰!”
关押的铁门被撞开,然后是整齐沉闷的脚步声,不像是街头火并的混混,倒像是一支被训练过的队伍。
齐恒州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的意思。
他只是把身子坐直了一点,让脊背离开那面潮湿的墙壁,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领头的人跨进来,黑色作战背心裹着精壮的躯体,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身上。
“齐先生……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他的声音粗粝。
齐恒州笑了一下,枯槁的脸显得格外阴森。
“你们来晚了……”
领头的男人瞳孔微缩:
“你什么意思?”
“那些证据,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领头男人身后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枪口,金属碰撞的声响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齐先生,”领头男人的声音沉下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疯了吗?你就不怕老板……”
“怕?”
齐恒州打断了他。
慢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被岁月和罪恶泡了太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我替肖远山做了二十年的脏活,二十年来,我每天晚上跪在教堂里求天父宽恕我的罪。”
“你觉得……我还怕死吗?”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释然:
“我早就活够了,送我上路吧……”
领头男人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紧,又松开。
他盯着齐恒州看了三秒,像是要从那张瘦削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这个曾经叱咤东海地下的风云人物,竟然一心求死,命运如此无常。
“好啊,好得很!”
领头的男人咬牙切齿道:“给我全部烧了!”
火光从内院的屋顶蹿起来的时候,整片天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个窟窿。
橘红色的火舌舔着屋檐,木梁断裂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脆,像是骨骼被一节一节掰断的声音。
小桃子从后山的灌木丛里探出头,看见那片火光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转头,大喊道:
“如烟姐!你看那边!”
柳如烟抬起头,顺着小桃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冲天的火光吞噬着柳院。
那片她住了十几年的青砖黛瓦,那片她和那些姑娘们一起种过桂花、晒过柿饼、在廊下喝酒骂过天的院子。
此刻正被火焰一寸一寸地吞没。
火光把她的瞳孔映成了暗红色,把她脸上那些被泪水冲花的妆容照得斑驳难辨。
“混蛋……”
她的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低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这帮混蛋!”
她往前冲了两步,被小桃子一把拽住胳膊。
“如烟姐!你干什么!”
“那是我的家!”
柳如烟的声音终于崩了,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是我们的家!”
小桃子没有松手。
她比柳如烟矮半个头,可此刻她死死箍着柳如烟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你回去又能怎样!你回去就是送死!那些姐妹已经没了!”
柳如烟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后背弓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柳院外的公园,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在公园门口急刹住。
祁同伟推开车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那片火光从柳院的屋顶冲起来,在空中炸成无数碎星,然后被风吹散。
他站在公园的铁栅栏外面,看着那座他来过无数次的院子正在一寸一寸地坍塌。
他想起那些廊下的夜晚。
那些被压低的笑声、那些散落在枕边的发丝、那些她在他胸口画圈时指尖微凉的触感。
祁同伟的拳头紧紧握住。
“肖远山!”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碾了一遍又一遍。
肖远山这一手太狠了。
不动则已,一动就是破家屠门。
这样的人,已经完全没有底线了。
如果不彻底扳倒他,自己在东海经营的一切,迟早也会像柳院一样,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以后无论有多么危险,他都不能退。
他已经和谷建强绑在同一根绳上了,那条绳子的另一头,就是肖远山的脖子。
要么他把肖远山勒死,要么肖远山把他和谷建强一起拖进深渊。
没有第三条路。
此时,共和路省委2号别墅的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肖远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蒂,最后一支还燃着,白烟在他面前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那张紧绷的脸。
桌上的电话终于响了。
他几乎是抢过听筒的,手指微微颤抖:
“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齐恒州已经交代了,他故意留下了大量的证据,就是为了哪一天……”
肖远山的瞳孔猛地一缩,怒火腾起。
“齐恒州!”
他猛地站起来,大骂道:
“那个老东西……他竟然敢!”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接话,只等着他喘完那口气。
过了几秒,肖远山的呼吸平复了一些,声音冰冷:
“给他一个痛快。”
“……明白。”
“还有,”肖远山的声音又提了半度,“那些证据现在在谁手上?”
“据齐恒州交代,是一个叫祁同伟的,海东开发办外联处处长。所有的事情,都是这个人在背后主导。”
“祁同伟?”
肖远山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东海明珠塔、外资保险试点、江门村拆迁。
那些他原本以为稳操胜券的棋,全都是被这个人一子一子地翻过来的。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谷建强手里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等大局定了随手就能碾碎。
可现在这颗棋子咬在了他命门上。
“给我查,查清楚他这几天的行踪,然后……”
他顿了一下,眼尾那道皱纹因为愤怒而加深了几分,像一把收拢的刀。
“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