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公安局审讯室,梁璐坐硬邦邦的铁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对面两个审讯员,一个翻来覆去问同样的问题,另一个负责敲边鼓,这套路她太熟了。
从小在省委大院长大,她也是见多识广。
“我说了,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一直都在天海。”
梁璐的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情绪,“同伟没有出去过,你们到底还想问什么?”
年轻些的审讯员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拍,笔帽弹起来滚了两圈:
“梁女士,我们想提醒你一下,包庇罪犯也是犯罪,你可不要自误。”
梁璐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呵呵。”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和我谈法律,我比你懂得多,你们已经审问同伟快二十个小时了,再过四个小时必须放人,这是规定。除非你们打算违反程序,那我倒想看看,朱华炳的胆子有没有大到这个地步。”
审讯员愣了一瞬,腮帮子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和同伴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吞了苍蝇。
梁璐说的没错,审讯时限摆在那里,证据没找到,口供拿不到,时间一到,放人是唯一的选项。
“你……”
年轻审讯员张了张嘴,被旁边年长的同事扯了扯袖子,两个人收拾了笔录本,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梁璐的脊背才微微松了半寸。
调查组办公室,审讯员走到朱华炳身边,压低声音汇报:
“部长,梁璐那边也审完了,什么都没问出来。她的态度很强硬,而且对程序非常熟悉,再耗下去……”
朱华炳摆了摆手,审讯员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怎么样?局里和祁同伟有接触的那些干警怎么说?有没有查到什么?”
朱华炳低声问道。
审讯员翻开手里的笔记本,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部长,都问过了,没有什么疑点,档案干净,履历清白,从汉东政法大学到海东开发办,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说:
“而且,祁同伟手上确实也没有练枪留下的老茧,皮肤虽然不算细腻,但绝不是常年摸枪的人该有的样子。虎口、食指第二关节、掌心外侧,都没有任何痕迹。”
朱华炳沉默了。
他依旧坚信祁同伟就是杀死儿子的凶手。
那种感觉像一根扎进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干了一辈子公安,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个人有没有撒谎,
他隔着审讯桌都能闻出来,可这次不一样。
祁同伟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破绽,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紧张和慌乱。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公安部副部长亲自审讯,居然能做到滴水不漏,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朱华炳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审讯室走去。
路过一间间开着门的办公室,他总会微微看一眼。
王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表面上镇定如常,可朱华炳的目光扫过去的那一瞬,他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停了一下。
为了祁同伟,他提前和几个过命的兄弟对了口径,凡是涉及岩台那件事的细节,全部从各自记忆里抹掉。
那几个兄弟从黑龙会赌场那次就绑在了一条船上。
蒋震天的案子、陈戾的死、吴天晖的枪击现场,每一次失误拿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王寻心里清楚,祁同伟要是倒了,他王寻就是下一个替罪羊。
审讯室里,祁同伟靠坐在椅背上,神色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潭深秋的井水,平静,幽深,看不出深浅。
门被推开了,朱华炳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脸上的表情被阴影吞掉了一半。
“祁同伟,你运气好。”
他的声音里回荡着不甘,“谷书记亲自打了电话,我没有理由继续扣你。”
祁同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
他看着朱华炳的眼睛,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坦然,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怎么,朱部长,找到证据了么?我都说了我是守法公民。”
朱华炳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祁同伟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重压扑面而来。
“祁同伟,你别得意。”朱华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儿子的事,没完。”
祁同伟微微偏了偏头,迎上那道刀锋般的目光,不闪不避。
“朱部长,节哀顺变。”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抖,搭在臂弯里,语气平淡如水。
“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东海这趟水太浑了,你一个人搅不动的。”
他侧身从朱华炳旁边走过去,步伐从容不迫。
朱华炳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握成拳头,这种无力感他已经无数年没有经历了,他还有无数的手段没有使出来,可是条件不允许。
谷建强毕竟已经发话,自己现在东海查案,要是真的恶了这位一把手,恐怕接下来举步维艰。
东海的情况比他预想的复杂太多,一个市委书记,一个市长,现在又加一个横插一杠子的开发办处长,每个人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可每一颗棋子背后都牵着看不见的线。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梁璐正站在台阶下面那棵梧桐树下等着。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谁都没有说话。
一路穿过公安局大院,出了铁栅栏门,拐上人行道。
又走出一段路,拐过街角,看不见公安局大门了。
“同伟,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微微发颤,“我看他不会善罢甘休。”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目光落在前方纷乱的人流中。
梁璐忍不住又开了口,这次语速快了许多:
“一个肖远山就够棘手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朱华炳。这可是两大正部级,同伟,这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
她的声音里压着二十个小时的焦虑和恐惧,像一根快要绷到极限的弦。
祁同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梁璐脸上。
“等等。”祁同伟忽然站住了。
梁璐一愣,也停了下来。
“璐姐,你刚才说什么?”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像是穿透了她,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梁璐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我说两大正部级,无法抗衡……”
“不是!再上一句。”
“肖远山棘手?”梁璐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她实在想不通祁同伟为什么在这句话上停住。
祁同伟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两道目光像两柄刚刚磨好的刀,寒光一闪,锋利得让人心悸。
“没错。”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梁璐看着他眯起来的眼睛,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寒意。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那种表情,那双眼睛,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同伟,你……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祁同伟脸上的锋芒忽然收了回去,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猛地关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
“没什么,走吧,我肚子饿死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发现梁璐没跟上来,又回过头,冲她招了招手,语气轻快。
“回去下面给我吃!我要大吃特吃!”
梁璐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胸口那颗悬着的心更高了。
因为她知道,祁同伟刚才那一刻想到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迈步跟上去,走到他身侧,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拉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她手里滑走。
祁同伟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挣开,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