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坐在开发办的长椅上，双眼盯着那桌上的电话机，眼中都是血丝。
窗外暮色沉沉，梧桐叶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拨了三次电话。
前两次线路忙，第三次接通了，常秘书的声音还没落地，她已经开口了。
“常秘书，同伟被调查组带走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强撑着镇定。
“你能不能帮我找谷书记，我怕他们会制造冤案陷害同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常秘书的呼吸声急促起来：
“梁处长，你稳住，我这就去找谷书记。”
“好。”
挂了电话，梁璐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东海市公安局，调查组审讯室。
祁同伟坐在桌子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靠在椅背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朱华炳放下了乔延年的案件，话音一转，回到了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祁同伟，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朱华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千斤的重量。
“朱永仁被枪杀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天海酒店，512。”祁同伟的语气平淡，一字一句道。
朱华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三声，节奏很重。
“朱部长，有您的电话，市委谷书记打来的。”
朱华炳的眉头猛地拧起来。
他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对门口的干警使了个眼色，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电话听筒搁在桌上，红色的话机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朱华炳拿起听筒。
“喂，我是朱华炳。”
“朱部长，您好，我是谷建强。”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和，但朱华炳听得出来，那种客套底下压着怒气。
“我听说，你把我开发办的一个处长抓了，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怀疑他涉嫌枪杀乔延年书记，特地带他来询问。”
朱华炳的语气强硬，寸步不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朱华炳能听见谷建强的呼吸声，匀称而缓慢，像一头深水里的巨兽在缓缓吐息。
“朱部长。”谷建强终于开口，语调依旧平和，但不一样了。
“祁同伟枪杀延年书记？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他顿了一下，有些气急道：
“谁都很清楚，那个狙击手能在五百米外，打中一辆行驶速度五六十码的汽车，那绝对是顶尖狙击手的水平，千锤百炼出来的。”
朱华炳心中猛然一沉，这一点被他疏忽了。
谷建强依旧说着：
“祁同伟同志的履历清楚明了，汉东政法大学毕业，从小到大都在人的视线中，连枪都没怎么摸过。你告诉我，他怎么就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顶尖狙击手？”
朱华炳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太急了，急到忘了这一茬。
狙击手需要什么？
需要天赋，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需要子弹喂出来的肌肉记忆。
一个从学校到机关、连步枪都没碰过的年轻干部，能一枪狙杀乔延年？
这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不会信。
“我们也只是怀疑……”他硬着头皮开口。
“朱部长！”
谷建强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记重锤砸在铁砧上，震得听筒都在嗡嗡响。
“乔延年书记尸骨未寒！中央派你来，是为了查清真相，给逝者一个交代，给人民一个交代！”
“你可千万记住这一点！”
朱华炳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反驳，想用职权压回去，但脑子里一个念头死死箍着他。
谷建强是东海市的一把手，级别上，两人平级，含权量却天差地别。
东海是直辖市，市委书记的分量，比他这个公安部副部长只重不轻。
更何况如今还是在对方的地盘上。
“谷书记，调查的事情由我负责，不牢你操心。”
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
回到审讯室，朱华炳重新坐在祁同伟对面。
这一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祁同伟。”他的声音低沉。
“告诉我，为什么选择离你们宿舍这般远的天海寻欢作乐？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神色自若。
“哟，朱部长可能是年纪大了，不懂年轻人的情趣，天海大酒店情侣房在东海首屈一指，我心中向往也不行吗？”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朱部长要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或者去试一试也不碍事。”
“你！”
朱华炳一口老血差点吐了出来，咬牙道：“这个解释不够！”
祁同伟也失去了耐心，他凑上前，盯着朱华炳锐利的眼睛。
“朱部长，我就一句话，证据，你有证据吗？”
朱华炳没有再继续，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他抬起眼，看着祁同伟，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笑。
“喂，安排人去把开发办的梁副处长请来，就说有案件需要她配合。”
祁同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铁桌上扯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划破了审讯室里凝滞的空气。
“朱华炳！”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猛兽在低吼。
“你无缘无故抓我就算了，梁璐是汉东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女儿！没有证据，你敢动她？”
“我管她是谁的女儿！”朱华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恶狠狠道。
“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你！”
祁同伟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太危险了。
这个人，太危险了。
上辈子干了三十年警察，他比谁都清楚一件事，再严密的网，也有破的那一天，真相从来都捂不住。
你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你堵住一个人的嘴，十个人会看见；你捂住十个人的眼，一百个人会听说。
朱华炳现在手里没有证据，但他手里有权力。
权力可以合法地调查、合法地传唤、合法地扣留、合法地调取一切资料。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
只要他持续地查下去，祁同伟杀掉朱永仁的事情迟早会露出破绽。
除非朱华炳离开东海。
除非他离开这个位置。
除非他彻底失去调查的能力。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审讯室的光线惨白，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半边明，半边暗。
他盯着朱华炳，眼里的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可眼前这个人，是公安部副部长，正部级。
他不是陆同，不是林小波，更不是钟耀国。
甚至不是他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
祁同伟缓缓靠回椅背，把那股翻涌的杀意压回胸腔最深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