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公安局的审讯室,祁同伟再次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铁椅上。
对面的调查组成员换了两拨。
第一拨态度严厉,拍桌子摔本子,恨不得从他嘴里直接撬出点什么来。
第二拨倒和善许多,语气放缓,甚至有人给他递了一杯温水。
但这杯水他没喝。
问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
“你为什么要约朱华炳外出?”
“乔延年书记遇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祁同伟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我带朱副部长外出,是因为我发现公安局内部有可能存在泄密渠道,乔书记遇害的案子牵涉太广,必须要保密。”
“什么内容要这么谨慎?”调查组成员眯着眼睛问道。
“是有关市长肖远山的犯罪问题,以及乔延年书记遇害的深层线索。”
调查组的人面面相觑,怎么还牵扯出了市长。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干警探头进来,眨了眨眼睛。
审问人员走了出去,两人在走廊里低声交谈了几句。
他回到审讯室,把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合上了。
“祁同伟同志,你可以走了。谷建强书记已向调查组出具了书面证明,证实了你此前上报的相关情况,目前未发现你与本案有任何直接关联。”
祁同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
刚跨出公安局大门,梁璐急忙跑了过来,脸上哭的梨花带雨。
“璐姐,没事了,我们安全了。”
祁同伟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梁璐抬起头,一双杏眼里泪光未散,可更多的是一种压不住的怒意,那怒意下面全是后怕。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如果被查出来,你这条命就没了。”
祁同伟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沉了底的深水。
“我别无他法。”
他顿了顿。
“不过你放心,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到我。毕竟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请他出来谈一谈罢了。”
梁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无用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祁同伟在黑暗中摸到响起的电话。
“喂,同伟吧?调查组没把你怎么样?”
谷建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谢谢书记关心,一根毛没掉。”
祁同伟轻笑了一声,靠在桌沿上。
“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谷建强的语气沉了下来。
“同伟,上次你交给延年书记的相关证据……有没有副本?”
他问得很轻,像是抱着最后一丝期许。
祁同伟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没有,书记。当时情况紧急,我不敢在外面耽搁,所有的东西全部交给了延年书记,没有留底。”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祁同伟能听见谷建强的呼吸声变得沉重,那种沉重里有不甘,也有无力。
“哎……事情麻烦了。”
谷建强的声音低了下去。
“延年书记遇害之后,那些证据下落不明。如果再不对肖远山做出应对,事情恐怕会向不可控制的一面发展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
电话线里的电流声细细的,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许久之后,祁同伟先开了口。
“书记,我还有个不成熟的办法可以一试,不过结果不好说。”
谷建强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
“死马当活马医吧,都这个时候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果决,反倒比刚才从容了几分。
“好,那我就试一试。”
电话挂断。
梁璐站在旁边,双手环在胸前,眉头拧成一个结。
“同伟,这件事就不能不管了么?连谷书记都没办法,你逞什么能?”
祁同伟把听筒搁回座机上,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书记是大领导,在宏观上或许没有好办法。不过我们都是泥潭里摔打出来的,微观上办法还是有不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眼中闪烁着光芒。
梁璐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
几天后晚上,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肖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留了台灯那一圈昏黄的光,照着他凹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
听筒贴在耳边已经很久。
“谷建强今天上午会见了东海驻军的政委,谈了一个多小时。”
肖远山闭了一下眼睛,眼角那几根血丝像蛛网一样扎在眼白上。
“还有,特警总队那边调了两个大队过来,名义上是联合演练,实际上的布防图我看过一眼,所有出城通道全封了。水陆两路,连滩涂那边的芦苇荡都有人巡。”
“老板,那现在怎么办?我要离开吗?”
狙击手听完肖远山的话,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慌乱了起来。
肖远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离开?晚了,现在跑无异于自投罗网,我也没有权力可以绕过那些关卡,毕竟那些事军队。”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力。
“如今整个东海严密的连只苍蝇都不会误飞,你的身份本就有问题,根本逃不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肖远山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那怎么办?”狙击手的声音变了调,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你先躲在安全屋,最近尽量不要出门,我会给你消息。”
肖远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安全屋,呵,东海就这么大,能安全多久?
“知道了。”
“记住,把枪藏好,万一……”
肖远山没把后半句说完。
万一什么?
万一被找到,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人心这东西,逼到绝路上是经不起推敲的。
“我明白……”
咔嗒一声,电话挂断。
肖远山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