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深处的倦怠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被淬炼得锋利无比的目光。
“哪里？”
两个字，她只说了梁个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沾着血。
小桃子伸手往巷子深处一指：
“跟我来。”
两人沿着老城区的巷子一路穿行，绕过几道弯，穿过一片拆了一半的废墟。
再往里走，过了两道巷口，眼前出现一片六层的老式安置楼。
外墙的水泥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钢筋，窗户黑洞洞的，有几扇还碎了玻璃，用旧报纸糊着。
夜色降临的时候，那些灯火在灰扑扑的楼体里显得格外扎眼。
柳如烟和小桃子蹲在对面的断墙后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期间有人从楼里出来，叼着烟在门口晃了一圈又进去了，脚步不急不缓，显然不觉得自己有暴露的风险。
“这栋房子是以前工人的安置房，荒了好几年，一直没人住。”
小桃子压低声音，凑在柳如烟耳边快速说道：
“我问了附近收破烂的老头，他说最近一个月突然有人来租，一口气把整栋楼都包了，十几间房全满了。
而且平时进进出出的都是生面孔，大多晚上活动，白天不怎么出门。”
柳如烟的视线扫过那栋楼，从一楼到六楼，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至少二三十人。”她的声音很轻，判断却果断。
“这些人突然出现在老城区，租房不挑拣，白天躲着晚上活动，说明他们在东躲西藏。”
“能被逼到这个份上的，除了那帮杀手，我想不出第二拨人。”
小桃子的手指拉紧了柳如烟的袖口，紧张道：
“如烟姐，他们这么多人，我们两个可没办法对付。你可千万别脑子一热冲进去，咱们打不过他们。”
柳如烟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宽慰。
“放心，我还没疯到这个地步。”
她从口袋里摸出大哥大，拇指在按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祁同伟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关切。
“如烟姐？你们最近到底跑哪里去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情绪。
“柳院被烧之后，我一直找不到你们，还以为……”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柳如烟听出了他的意思。
“我没事，我说过，要给姐妹们报仇。”
“报仇的事我来帮你，你不要以身犯险。”祁同伟的语气急促而严肃。
柳如烟顿了一拍，“同伟谢谢你……不过，我已经找到那些杀手了。”
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无边的杀气。
祁同伟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高了起来。
“真的？在哪里？”
“老城区，城中村35号，一栋六层的安置楼。我数了数，至少有二三十人。”
柳如烟的语速很快，把知道的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们被东海搜查逼得没办法，就躲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
听筒里传来祁同伟站起来时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响，然后是他的声音，果断而笃定。
“如烟姐，我知道了！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安排，你和小桃子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好。”
柳如烟只回了一个字。
“同伟，我相信你。”
电话挂断。
她把大哥大收回口袋里，转过身，靠着断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小桃子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如烟姐，咱们就这么等着？要不要去公安局报警？”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目光锋利得吓人，小桃子被那道目光钉住，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柳如烟语气冰冷。
“现在整个东海，我信任的只有祁同伟一个人。”
她站起来，目光投向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安置楼，那几盏灯火还在亮着。
“如果报警走漏了消息，我们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姐妹们的仇，永远也报不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翻卷起来。
她没有去拢。
柳如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浊气松动了一些。
她转过身，拍了拍小桃子的肩膀，语气镇定了许多。
“走，先回藏身的地方等消息，祁同伟那边动作快得很，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
小桃子点了点头，跟着她沿原路返回。
两个人的身影被巷子吞没。
远处那栋楼里，有一扇窗户的灯灭了，整栋楼似乎更加沉默。
开发办宿舍。
祁同伟坐在书桌前，电话搁在桌面上，屏幕刚暗下去。
他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柳如烟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三十人、城中村、六层安置楼、全部集中在同一栋楼里、白天黑夜倒着过。
这不是散兵游勇，这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武装力量。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猛地一拧。
城中村那种地方，建筑密度高，巷道窄，四周全是居民楼和自建房，一家挨着一家。
如果调动大量警力实施包围，对方依托楼房负隅顽抗，那就是一场血战。
如果让对方提前察觉，二三十号人化整为零混进居民区，那就更难一网打尽了。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
他看着远处那片低矮的城中村方向，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一仗，不能拖，必须快，快的出人意料，让对方无法招架。
他从窗台上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桌，拿起大哥大，拇指在号码键盘上悬了一瞬。
这件事太大了，二三十号武装杀手藏在城中村，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来执行抓捕。
王寻，这个人最合适，他也最需要这份功劳。
祁同伟按下号码，把听筒贴到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