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嘟、嘟、嘟的忙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王安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气息慢慢平复,但耳根仍然滚烫。
他将手机还给祁同伟,神色莫名.
有屈辱,有兴奋,有恐惧,有决绝,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最终归于平静。
“祁处,说吧,要我做什么?”他主动问道,破罐子破摔道。
祁同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物件,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在路灯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很简单,你是肖远山的贴身秘书,把这个装到他办公室靠近他的位置。”
他将录音纽扣放在王安年掌心,触感冰凉。
“除了这个,我需要你整理这些年你认为肖远山违规违法操作的一些事情,找到它们,并且尽量找到证据和证明。”
王安年低头看着掌心的东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这些我都能做到。”
“那么,”祁同伟脸色一正,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王安年握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冰凉。
两人很快分开,各自消失在路的两端。
祁同伟低头思索,那个狙击手杀死朱华炳的那一晚,肖远山就已经是绳上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毕竟那人捅的篓子太大了。
如今,王安年就是肖远山身边的一道缝隙,只用轻轻撬动,就可以将牢不可破的防御破掉。
“只差一个一锤定音的证据了……”
祁同伟抬起头,夜空中有一颗星子格外明亮,冷冽如洗。
“王安年,”他喃喃道,“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深夜,明月小区,一扇窗户依旧亮着灯。
王安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
那些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会议记录、批示底稿、日程安排,每一页都是肖远山亲手写下的痕迹,也是他亲手埋下的隐患。
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明灭不定,像一盘下到中局的棋,每一颗棋子都在等待最后的搏杀。
整整一夜,王安年抽掉了两包烟。
妻子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想说点什么,被他摆了摆手挡了回去。
肖远山的情绪已经越来越无法捉摸了。
以前发火是有的,拍桌子骂人也有,但那是在工作层面上的严苛。
可最近这段时间,肖远山的暴躁里多了一种东西,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谁都不信的狠劲。
王安年在他身边待了六年,太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王安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的烟味。
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清醒了不少。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领带系得紧了一点。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温文尔雅,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
他出门的时候,妻子追到玄关,关切的问:
“你昨晚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稳了稳道:
“工作上的事,想通了就好了。”
市政府大楼,王安年走进办公楼的时候,碰见了几个同事,他一一点头致意,步伐不快不慢,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先把公文包放好,把今天需要处理的工作一件件理顺。
最后,他王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
到了市长办公室门口,他停顿了半拍,抬起手敲了三下。
“进来!”肖远山不耐烦道。
王安年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出半分。
“肖市长,这是市政府办转过来的几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
他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语气恭敬而平稳。
肖远山连头都没抬,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放那儿吧。”
他挥了挥手,身体晃动,动作里带着极度的疲惫:
“说了几次了,以后没我通知,不要进来!”
“是。”
王安年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从办公桌到门口,一共七步。
他走得极稳,步幅和平时一模一样。
左手垂在身侧,袖口里那枚录音纽扣已经在掌心握了很久。
走到桌沿侧面的时候,他身子微微一偏,像是要侧身让过桌角,左手顺势从袖口滑出来。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掌心里那枚纽扣被按在了办公桌外沿的下方,紧贴着木头边缘,不摸上去根本发现不了。
纽扣上的磁吸贴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嗒”,被桌面的木料吸收,无声无息。
王安年不露声色,继续往外走,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推开门,侧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出去三步,停下来,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了攥,慢慢平静下来。
王安年自认为是个文人,书香门第出身,爷爷是前清的秀才,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从小教他读《论语》《孟子》。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明末钱谦益那句“水太凉”,不由得自嘲道:
“读书人最会给自己找借口……”
……
十一月末的东海老城区,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交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巷子深处飘着煤炉的烟气,几家门口晾着刚洗的衣裳,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像一排纸片人。
柳如烟穿了一件灰色的棉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意扎着,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
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
曾经那种游刃有余的凌厉被压在深处,看人的时候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警觉。
柳院没了,她的姐妹们也没了。
二十几个人,从院子里冲出来的只有她们两个。
“如烟姐。”
小桃子从巷子拐角的墙根后面闪出来,身子贴着墙面,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喜。
她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无比的亢奋。
“找到了……”小桃子声音颤抖,“我找到那群杀害姐妹们的畜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