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所设在观海路的一处民房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摊着海东特区地图。
谷建强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点。
于青州站在他旁边，一只手压着对讲机的按键，声音急促。
“各单位注意，向中间继续前进，三人一组，不得分开行动！”
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应答，脚步声从各个方向向城中村深处压过去。
“直升机呢？”谷建强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已经起飞，预计五分钟后抵达目标区域上空。”于青州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谷建强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告诉下面的人，目标是一名训练有素的狙击手，让他们把防弹衣穿好，不要暴露。”
“是。”
城中村深处，那栋六层民房的顶楼。
窗帘破了半边，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灰尘在暗光里浮动。
神秘狙击手靠在墙角，面前架着那支跟了他多年的狙击枪。
枪托上的木纹被他的掌心磨得发亮，油润得像一块老玉。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密集齐整。
自从进入东海以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觉到绝望的情绪。
他的伪装、他的谨慎、他的隐蔽，在这一次铜墙铁壁般的搜捕面前，全成了笑话。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外面的喧嚣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又想起肖远山最后一次打来的电话，那个男人在电话里冲他咆哮。
“你杀了朱华炳！你毁了所有的事！”
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他咧开嘴笑了一声，俯下身，把眼睛贴近瞄准镜，枪口对准了外面巷道里移动的影子。
“就算死，老子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瞄准镜的十字线卡在一个干警的肩头，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轰！”
狙击枪声破空。
子弹穿过巷道，精准地钉进那名干警的胸口。
干警的身体往后仰倒，手里的枪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摔在水泥地面上，没了生息。
指挥所里，于青州猛地站直身体，脸色刷地白了。
“快，寻找掩体！各单位注意，目标已出现，3号民房顶楼！对方携带大威力狙击枪，请求直升机援助，请求直升机援助！”
他的声音在对讲机里撕裂开来，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急促。
“收到，直升机已在救援路上。”
对讲机里的回应还没落，外面又传来一声枪响。
这一次子弹打在墙角，溅起的碎砖块崩在几名干警的钢盔上，当当直响。
“找掩体！别露头！”王寻的嗓子从对讲机里吼出来，带着一股狠劲。
这时，大钟楼上，海风忽然大了一截。
祁同伟的衣摆被吹得翻卷起来，贴在腰侧。
他听着那一声枪响传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祁处，你看那里！”
王寻也听到了枪声，他放下望远镜，抬手指向东南方向。
那栋六层民房的顶楼，一杆黑黝黝的枪口正从破损的窗口伸出来。
祁同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没有用瞄准镜，只是用眼睛估算了一下距离。
从大钟楼到那栋民房，直线距离超过两公里。
这个距离，对八八式狙击步枪来说，已经接近有效射程的极限。
王寻也看出来了。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灼：
“祁处，要不我们往里面动动吧，这里太远了。”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穿过瞄准镜，锁定在那扇破窗上。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瞄准镜里的画面吹得微微晃动。
他闭上眼睛，把风速和风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海风，六级左右，从东偏南方向吹来，横向偏移至少要留出半个身位。
他又睁开眼，把眼睛重新贴到瞄准镜上。
“不行，时间紧急，等不到我们靠近了，再浪费时间恐怕还会有人牺牲。”他沉静道。
王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里的望远镜抓紧了一些。
指挥所里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限。
于青州站在地图前，眼睛瞪大。
“于局，3号目标位置确认，狙击手在顶楼西南角的窗户后面，视野覆盖整条巷道，我们的干警根本抬不起头。”
“直升机呢？还有多久？”
“三分钟，再坚持三分钟！”
三分钟。
于青州咬了咬牙，对着对讲机喊道：
“各单位注意，保持现有掩体，不要贸然出击！等直升机到了再行动！”
“重复，不要贸然出击！”
他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但那名狙击手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在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轰！轰！”
又是两枪，打在干警藏身的木箱和水泥柱上，木屑与碎屑飞溅，几名干警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哈哈哈，去死吧！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想要我的命，就拿命来填！”
狙击手已经彻底癫狂，一边开枪一边狂笑，声音透过破损的窗户传出来，显得格外瘆人。
大钟楼上，祁同伟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杆枪，终于又移了半寸。
破窗后面，狙击手为了寻找更好的射击角度，把枪口从窗口往外又探出了一截。
“机会来了！”
祁同伟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他屏息凝神，全身的意志在那一瞬间收拢，融进枪膛里。
风声小了。
巷道里的枪声远了。
就连王寻在旁边的呼吸声，也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
枪托抵紧肩窝，瞄准镜的十字线钉在那截枪管后方，他只能看见半个模糊的轮廓，额头、眉骨、一只眼睛的侧影。
够了。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缓缓收紧。
“轰！”
大钟楼像放了一支轰天雷。
枪声从高处炸开，在海东特区的楼群之间来回撞击，震碎了满天的云。
王寻只觉得耳膜一震，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子弹穿过两公里，带着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射进那扇破窗后面。
民房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杆黑黝黝的枪管晃了一下，从窗口滑落，磕在窗台上，弹了两弹，坠落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