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南华公园外。
祁同伟推开车门，冬风裹着松香与尘土扑面而来，他拢了拢外套下摆，抬眼望了望园内苍劲的松柏，抬脚往里走。
沿路的冬景清瘦，湖面结了层薄冰，行人裹着厚衣步履匆匆。
祁同伟没心思赏景，脚步径直往记忆深处的方向去。
拐过两道弯，一片搭着脚手架的工地撞入眼帘，红砖码得整整齐齐，几个工人正喊着号子搅拌砂浆，熟悉的地基轮廓，正是被大火吞噬后重建的柳院。
他站在工地围栏外顿了顿，脸上是闪过一丝惊讶。
昔日雕梁画栋的院子烧成白地的画面还没淡去，如今一砖一瓦重新垒起，像把碎掉的旧时光慢慢拼回去。
祁同伟指尖在冰冷的围栏上敲了敲，正想抬腿进去。
犹豫间，身后忽然飘来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带着点毫不客气的调侃。
“哟，这不是咱们东海鼎鼎大名的大英雄吗？今天怎么有空屈尊降贵，来我们这小地方视察啊？”
祁同伟闻声转身，一眼就看见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的小桃子。
姑娘穿了件利落的短款羽绒服，马尾辫甩在脑后，眉眼弯弯，脸上却写满了“我很不满”四个大字。
他当即笑出声，几步走过去：“一段时间不见，小桃子嘴皮子练得可以啊，都学会夹枪带棒讽刺人了？”
“哼，我讽刺你都是轻的。”
小桃子下巴一扬，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当了大英雄，早就把我们大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这叫什么话。”
祁同伟无奈摇头，目光往工地里扫了一圈，没见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忘记谁我也忘不了如烟姐，她人呢？”
不提还好，一提小桃子就垮了脸，重重叹口气，转身往工地里走：
“跟我来吧，正好你来了帮我劝劝，我是管不了她了。”
祁同伟微微一愣，没多问，快步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砂浆水泥的味道越重。
工地深处背风的墙根下，一道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瓦刀，正低头垒着砖块。
那人穿了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袖口却高高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指尖沾着灰浆，正认认真真地把砖缝抹平。
冬日的阳光斜斜打下来，落在她挽起的发髻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侧脸线条柔和，却带着股说一不二的韧劲。
祁同伟脚步猛地顿住，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如烟姐？”他失声喊了一句。
蹲着的女人闻声抬头，看见来人，眼睛瞬间亮了。
她放下瓦刀，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绽开一抹温柔的笑。
“阿弟，你怎么来了？”
正是柳如烟。
祁同伟几步走到近前，看着她沾了灰的指尖，又看了看她脚边码得整整齐齐的半面墙，满脸不可思议：
“如烟姐，你这是……亲自上手了？”
眼前的女人，昔日是东海市里刀山火海、豪迈无双的黑龙会二把手。
风情万种，情义无双。
经历一场大火，折了不少姐妹手下，她身上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淀的沧桑，反倒更像一坛陈酿，沉静却勾人。
可就算再接地气，也不至于亲手来工地搬砖垒墙啊。
柳如烟弯腰捡起一块红砖，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砖面，语气很淡，却藏着化不开的情绪：
“没什么，就是想自己动动手。这地方是我的家，也是那些姑娘们的家。大火烧了个干净，现在一砖一瓦重新建，我亲手摸着，心里才踏实。”
“大姐，你这又是何必呢。”小桃子在旁边急得跺脚，“工人们都在呢，你在旁边看着就行，非得自己上手，冻得手都红了。”
柳如烟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只是拿起瓦刀又要往下抹砂浆。
祁同伟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还有指尖冻出来的红痕，没像小桃子那样苦口婆心地劝。
他二话不说脱下外套往旁边一扔，松了松领带，弯腰就搬起两块红砖，稳稳地码在墙面上，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哎，你怎么也……”小桃子瞪大了眼睛，彻底懵了。
她把祁同伟喊来，是想让他劝劝大姐，结果倒好，人没劝动，还多了个干活的。
柳如烟也愣了愣，随即失笑：
“阿弟，你别跟着瞎闹，你哪干过这个。”
“这点活算什么，我是穷苦人出生，什么没干过。”
祁同伟头也不抬，手里瓦刀用得有模有样，砖缝抹得平平整整。
“以前在村里，垒墙挖沟都是家常便饭。如烟姐你都能上手，我还能看着？正好，我陪你一起，这墙垒得也快些。”
他说得云淡风轻，柳如烟心里却暖得发烫。
她没再推辞，只是递了副干净的手套过去，两人一蹲一站，配合得竟十分默契。
阳光慢慢挪动，墙根下的影子越拉越长。
祁同伟力气大，搬砖递料全包了，柳如烟心细，负责找平抹缝。
两人偶尔聊几句重建的进度，问问剩下姐妹的近况，话不多，却透着股不用言说的亲近。
小桃子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究是叹了口气，撸起袖子也过来帮忙递水递砖，嘴里还嘟囔着“真是服了你们俩”。
一上午的功夫，半面矮墙就垒了起来。
柳如烟直起腰，看着整齐的砖面，眼里难得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中午时分，三人收拾了下，去了公园门口一家开了多年的家常菜馆。
小店不大，热气腾腾的，一进门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老板是熟人，麻利地端上几样招牌菜，又送了壶热姜茶。
祁同伟给柳如烟倒了杯热茶，指尖敲了敲桌面，神色认真：
“如烟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以后不管有什么难事，你第一时间找我。别什么都自己扛着，你要是见外，我可真不高兴。”
柳如烟端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闻言笑了笑，放下杯子，抬眼看向祁同伟：
“你这么说，我还真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祁同伟坐直了身子。
“我琢磨着，成立一家正规的安保公司。”柳如烟语气平缓，条理清晰。
“以前跟着我的那些兄弟，总不能一直没个正经着落。柳院重建是个念想，但人得往前看，走正道才是长久之计。
安保公司合规合法，也能安置不少人，就是审批手续麻烦，尤其是公安系统的资质备案，我思来想去，只能找你帮忙。”
祁同伟眼睛“唰”地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