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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061章 不要伤心不要生病不要和爱的人分离-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61章 不要伤心不要生病不要和爱的人分离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堂屋那张老藤椅里。藤椅是外公还在时亲手编的,椅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正好托住她佝偻的腰。午后的光从窗棂格子漏进来,在她膝盖上碎成几块,她也不去拂,就那样眯着眼,手里剥着花生,壳扔进脚边的竹篮,花生米丢进白瓷碗里,动作慢得像在数日子。

    我那时刚上初中,周末回来看她,书包还没放下就急着往外跑,要去村后河滩上捡石头。外婆叫住我,说了这句话。我回头看她,阳光里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头发白得像芦花,脸上皱纹叠着皱纹,嘴角却微微翘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听见没有?”她又说了一遍,“不要伤心,不要生病,不要和爱的人分离。”

    “听见了听见了。”我敷衍地应着,人已经跑到院子里了。

    那时我觉得这要求太低了。不要伤心?可伤心的事哪能由人做主。不要生病?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不要和爱的人分离?呵,我那时候正暗恋隔壁班一个男生,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制造一场“偶遇”,分离这种事,离我太远了。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外婆说这三句话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个人。

    外婆这辈子,只生过一个孩子,就是我母亲。外公走得早,我母亲三岁那年,外公去镇上买粮,回来的路上遇到暴雨,山体滑坡,连人带车埋在了泥里。外婆那年二十三岁,抱着我母亲在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人问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她说,她在想,以后可千万不能再伤心了,再伤心下去,这孩子就没人养了。

    她真就再没掉过一滴泪。村里人都说她心硬,丈夫死了也不哭,也不改嫁,一个人拉扯着孩子,种田、养猪、给人缝补衣服,硬是把日子撑了下来。我母亲后来考上师范,去了县城教书,嫁了人,生了我。外婆一个人住在老屋里,种一小片菜地,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可她偏说,这水是活的。

    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好,生我的时候落了病根,常年吃药。外婆每次来县城看她,都要带一篮子鸡蛋,一袋子自己晒的干菜,还有一小罐蜂蜜,说是给母亲润肺。母亲嫌她麻烦,说超市里什么都有,何必大老远背来。外婆不说话,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从布袋里掏出来,摆在我家厨房的案板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忙进忙出,目光追着她,像追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我十二岁那年,母亲的病重了。住院住了大半年,外婆从乡下赶来,住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白天给母亲擦身、喂饭,晚上就着走廊的灯,给我织毛衣。那件毛衣织了拆、拆了织,织了整整三个月,最后穿在我身上时,袖子一长一短,母亲笑她,她也不恼,只是说:“手生了,手生了。”

    母亲最后还是走了。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窗外有人在放鞭炮,病房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长音。外婆站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却没有哭。我站在门口,看见她的背在微微发抖,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后来办丧事,外婆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安排酒席,甚至还有心思跟帮忙的邻居说笑,说母亲小时候的糗事。我躲在房间里哭,她进来叫我吃饭,看见我满脸泪,皱了一下眉头,说:“别哭了,哭多了伤身。”

    “你怎么不哭?”我冲她喊,“你都不伤心吗?那是我妈,是你女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我脸疼,可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阳光和皂荚的味道,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伤心啊。”她轻轻地说,“可伤心有什么用?你妈要是看到我们哭成这样,她走得也不安心。”

    她顿了顿,又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伤心。可伤心这件事,你躲不过。你只能让它来,然后让它走。别让它留下。”

    母亲走后,外婆搬来城里和我一起住。她不太适应城里的生活,不会用煤气灶,不会开电视,出门就迷路。可她还是努力学着,每天早晨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然后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把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很少提起母亲,偶尔说起,也是三言两语带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上高中那会儿,叛逆得厉害,逃课、打架、跟老师顶嘴,有一次还被学校记了过。外婆被叫到学校,她站在教导处门口,佝偻着腰,头发花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教导主任训了她半个钟头,她一声不吭地听着,最后只问了一句:“孩子没受伤吧?”

    回家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给我买了一支雪糕。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五毛钱一支的奶油雪糕,现在已经涨到两块了。

    “吃吧。”她说,“吃完回家写作业。”

    我接过雪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眼泪却掉了下来。

    “外婆,”我说,“我错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那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出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母亲年轻时候的,黑白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外婆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母亲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角有东西在闪。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外婆哭。

    她没有出声,眼泪就那样静静地流下来,淌过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滴在照片上。她也不去擦,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每次打电话回去,她都说“好着呢,别惦记”。可我知道,她膝盖疼得走不动路,眼睛也花了,电视看不清,只能听个响。

    大二那年冬天,我接到邻居电话,说外婆摔了一跤,住院了。我连夜赶回去,到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外婆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脸色蜡黄,看见我就笑:“你怎么回来了?耽误上课。”

    我握着她的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血管像枯树枝一样凸起。我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那么远,回来一趟多折腾。”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摔了一下,养养就好了。”

    可我知道,她这次恐怕养不好了。医生说,她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摔这一跤,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请了假在医院陪她。她精神好的时候,就跟我说话,说村里那些陈年旧事,说外公当年怎么追她,说母亲小时候怎么调皮,说我小时候怎么爱哭。她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外婆,”我问她,“你这辈子,开心吗?”

    她想了想,说:“开心啊。怎么不开心?有你外公疼我,有你妈孝顺我,还有你这么个懂事的外孙女。我这一辈子,值了。”

    “可你不是说,不要伤心,不要生病,不要和爱的人分离吗?你这些都经历过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傻孩子,人这辈子,哪能什么都躲得过?伤心、生病、分离,这些都是命里带来的。你躲不过,就只能受着。可受着受着,你就发现,这些东西也没那么可怕。”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粗糙,像砂纸一样。

    “外婆说的是,不要伤心,是怕你像我一样,把伤心憋在心里,憋出病来。不要生病,是怕你像我一样,老了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拖累人。不要和爱的人分离,是怕你像你妈一样,走得太早,留下太多遗憾。”

    “可这些事,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能决定的,就是当这些事来了,你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然后看着我,眼神明亮得像一盏灯。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伤心。可你妈走的时候,我还是伤心了。我怕生病,可我还是病了。我怕和爱的人分离,可你外公、你妈,都走了。可那又怎样?我伤心过了,我病过了,我和他们分离过了,可我还是活到了今天。因为我还有你。”

    “所以,不要怕。伤心就伤心,生病就生病,分离就分离。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心里还有他们,他们就没走远。”

    那是外婆最后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第二天,她就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醒来。

    外婆走的那天,窗外又有人在放鞭炮,还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站在病房里,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温热,柔软,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头。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不要伤心,不要生病,不要和爱的人分离。

    我现在明白了,她说的不是祈使句。她不是在教我怎么做,她是在告诉我,这些事,你躲不过。可你也不用怕。因为它们来了,你自然就知道怎么应对。就像她一样。

    我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慢慢变凉。

    我没有哭。

    我看着她安静的脸,忽然觉得,她没有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我身上。就像她说的,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心里还有她,她就没走远。

    那天晚上,我回到老屋,推开堂屋的门,那张老藤椅还在,椅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走过去,坐进椅子里,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像一声叹息。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满满的。

    后来我离开老屋,锁上门。走到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月亮很亮,照着那栋空房子,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着树下的石桌石凳。恍惚间,我看见外婆坐在藤椅里,手里剥着花生,壳扔进脚边的竹篮,花生米丢进白瓷碗里。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嘴巴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风从远处吹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听见风里有个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外婆在说:“不要伤心,不要生病,不要和爱的人分离。”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月光铺在脚下,像一条银白色的路。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我知道,我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外婆说过,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心里还有他们,他们就没走远。

    我走了很远,没有回头。可我能感觉到,身后那栋老屋,那个院子,那把藤椅,还有藤椅里那个人,都在看着我。她的目光像月光一样,静静地落在我肩上,温柔而漫长。

    我走到镇上,天快亮了。我找了家早餐店,要了一碗粥。粥很烫,我慢慢地喝,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街上有早起的人在走动,有卖菜的老人在摆摊,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喝完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那个熟悉的号码还在,备注是“外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跳出一个提示:“确定删除吗?”

    我选了“确定”。

    然后我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出了早餐店。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腻腻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她都会摘桂花做糖桂花,装在玻璃瓶里,留着过年蒸糕用。

    那瓶糖桂花,她走之后,我再也没打开过。

    我走在街上,人群从我身边经过,有人笑,有人说话,有人打电话,有人吃早餐。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想哭。

    可我没有哭。

    我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着走着,我忽然笑了。

    因为我想到外婆那句话,想到她说这话时坐在藤椅里的样子,想到她剥花生的动作,想到她摸我脸的手,想到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笑了。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前方,看着那条被阳光照亮的路,继续往前走。

    我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身后没有声音,可我知道,她一直在看着我。

    就像月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