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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074章 厕纸-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74章 厕纸
    周明远第一次把烂摊子甩给我的时候,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已经起了毛边。他把一叠乱七八糟的票据推过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小陆,你办事我放心。”

    他说这话时连头都没抬,视线黏在电脑屏幕上,那里正开着股票走势图,红红绿绿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张会呼吸的面具。我点点头,把票据收进文件夹,转身时听见他补了一句:“下班前弄好。”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写字楼里只剩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笔直的线。我把整理好的报销单放在他桌上,每张票据都贴得方方正正,附上明细表,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他来上班,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经过他工位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像盖章。

    后来就成了习惯。周明远忘了交的周报,我来写。周明远搞砸的客户,我来安抚。周明远在会议上随口应下却根本做不到的承诺,我来想办法兑现。同事们开始叫我“周的影子”,带着点戏谑,也带着点同情。我不介意。影子不会累。

    大概第三个月的时候,周明远在电梯里对我说:“小陆,你是我见过最好用的下属。”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连眼角的细纹都显得真诚。他说“好用”,不是“能干”,不是“优秀”,是“好用”。我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我照例加班,替他赶一份第二天要交的策划案。写到凌晨两点,眼睛干得发疼,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路过他办公室时发现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走廊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漏出来。

    “那个姓陆的?好用啊,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比狗还听话……你说他图什么?图表现呗,这种人我见多了,给点阳光就灿烂……”

    我站在门外,手里握着空杯子,塑料杯壁被我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我等着自己生气,等着心里涌上一股屈辱或者愤怒,但什么也没有。胸腔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房间。

    我转身回了工位,继续写策划案。写到结尾的时候,鼠标旁边落了一小片死皮,大概是从哪个指尖上剥落的。我盯着那片灰白的碎屑看了很久,然后用指甲把它弹进了垃圾桶。

    第一次出血是在一个雨天。周明远有个重要的应酬,喝到一半发现忘了带胃药。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到家,鞋还没换。他说了个地址,语气带着酒后的含糊和不耐烦。我撑着伞出门,在便利店买了药,打车穿过半个城市送过去。饭店包厢里乌烟瘴气,他靠在椅背上,领带歪到一边,看见我来了,伸手接过药,顺手把沾了酒渍的餐巾纸往我手里一塞。

    “擦擦。”

    他说的是桌子。桌面上洒了酒,混着菜汤,黏糊糊的一滩。我弯下腰去擦,纸巾很快湿透了,酒渍渗出来染黄了我的手指。他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大,笑得前仰后合,膝盖撞到桌腿,酒杯晃了晃,又洒出一些。我继续擦。纸巾碎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棉絮,卡在指缝里,像某种诡异的茧。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我摊开手掌,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已经被酒渍泡得发白起皱,边缘有些发红。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上去,刺痛感像细针一样扎进来。我低头看,发现红的那块其实是一道细小的口子,大概是擦桌子时被什么划的。很浅,但一直没止血,在水流里渗出淡淡的粉红色。

    第二天上班,周明远看见我手指上缠着创可贴,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说没事,划了一下。他“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那道口子后来一直没好。结痂,脱落,再结痂,再脱落。反复几次之后,那块皮肤变得很薄,透出底下粉红的嫩肉,像一层被反复摩擦的纸。我每天还是会去周明远办公室,收他桌上的外卖盒,擦他打翻的咖啡,整理他弄乱的文件。创可贴换得越来越勤,从一天一换变成半天一换,后来干脆不贴了,就那么露着。

    周明远开始抱怨。先是小声嘀咕,说咖啡味道不对,说文件顺序乱了,说客户怎么又打电话来。然后是不耐烦,当着别人的面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小陆你怎么搞的?”我低头去捡散落的纸张,它们雪片一样落在我脚边,有一张蹭过我裸露的伤口,边缘立刻洇开一道红痕。

    他看见了。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行了行了,出去吧。”

    我抱着文件出门,在走廊拐角遇见了保洁阿姨。她正在换垃圾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走过去之后,听见她在背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冬天来的时候,周明远的脾气变得很坏。年终考核临近,他的业绩数据不好看,上头找他谈了几次话。每次谈完回来,他都要把我叫进去,把那些谈话里受的气统统倒出来。有时是质问,有时是嘲讽,有时只是单纯地挑刺——报告格式不对,数据不够详细,ppt配色难看。我站在他桌前,听着,点头,说“下次注意”。

    他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发现是空的。我伸手去接,他犹豫了一下,把杯子递过来。我的手指擦过他的,他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他办公室。桌上摊着年终总结的草稿,他写了一半,划得乱七八糟。我坐下来,从头帮他改。改到一半,右手小指突然一阵剧痛,低头看,发现整片指甲盖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像一块淤血。我按了按,不疼。再按,还是不疼。指甲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微,像纸张被风吹起的边角。

    我把手缩回来,继续改总结。

    那之后事情变得不太一样。周明远开始躲我。不再让我进他办公室,有事只在微信上说,发文字,连语音都不发。我坐在自己工位上,看着对话框里那些简短的句子,标点符号都懒得打。中午去食堂,他远远看见我就端着盘子换到另一桌。下班时电梯门打开,他站在里面,看见我,伸手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脸色很白,嘴唇紧抿着,额角有细密的汗。

    第二天他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人事部收到他的病假单,说是肛肠科问题,需要手术。同事们议论纷纷,有人说痔疮,有人说更严重的。我坐在工位上,右手小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指甲盖已经完全变黑,边缘翘起,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下班后我去了医院。问到了病房号,推开门时周明远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我,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他声音嘶哑,嘴唇干裂。我走过去,看见他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胶布歪歪扭扭地贴着。床头柜上放着吃剩的盒饭,汤汁洒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圈深色的痕迹。

    “我来看看你。”我说,“顺便——你这里有点脏。”

    我抽出纸巾,弯下腰去擦那片汤汁。周明远盯着我的手,瞳孔骤然收缩。我看见他目光落在我小指的指甲上,那里已经完全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湿润的、像纸浆一样质地的新生组织。

    “别碰我!”他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叉,整个人往床的另一侧缩。留置针被扯动,回血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上爬。

    我直起身,把沾了汤汁的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我摊开右手,当着他的面,一根一根地伸展手指。无名指的指甲也开始变黑,边缘翘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搏动着,像一颗心脏。

    “明远。”我说,“你这里确实有点脏。”

    他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我走过去,抽出新的纸巾,很轻很柔地擦他的脸。纸巾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电击了一样。

    我的手指——或者说,曾经是手指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透过那层薄薄的纸巾,长进他的脸里。

    “你……你他妈……”他拼命往后躲,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留置针彻底脱了,血珠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朵小红花。

    我收回手,看着指尖。那里现在光秃秃的,纸一样的白色,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我试着弯曲,能弯,但角度有限,而且弯曲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纸张折叠。

    “明远,”我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厕纸用久了,是会跟手长在一起的。”

    他瞪着我,眼眶眦裂,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又抽了一张纸巾,折好,慢慢地、仔细地擦他手背上的血。纸巾吸饱了红色,变得沉甸甸的,我把它举到他面前。

    “你看,”我说,“多浪费。”

    他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声音。我见过动物被碾死前的样子,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那种声音,原始的、纯粹的恐惧。我觉得有点吵,就把那张染血的纸轻轻按在他嘴上。

    “别叫了。”我说,“你会把别人吵醒的。”

    他果然不叫了。眼睛还瞪着,眼泪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我把手收回来,指尖残留着一点他的体温,很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有三根的指甲已经完全脱落,露出来的部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纸白色,纹理细腻,在灯光下甚至能看见隐约的纤维。

    “明天我还会来的。”我说,“你这里总是会脏。”

    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病房。周明远蜷缩在床角,看见我进来就开始发抖。他手腕上绑着约束带——昨晚他试图拔掉所有管子,护士给他绑上了。我走过去,解开约束带,他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别动。”我说,“你手背又流血了。”

    我抽出纸巾,慢慢地擦。擦完手背擦手腕,擦完手腕擦手臂。纸巾擦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红印,像某种标记。他闭着眼睛,不敢看我,牙关咬得咯咯响。

    第三天,他的主治医生找我谈话。说病人出现了严重的焦虑症状,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刺激源。我坐在医生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医生说一句,我点一下头。最后医生问:“你是他什么人?”

    “同事。”我说,“我来照顾他。”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右手食指不知什么时候也开始了,指甲根部出现了一道黑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向上蔓延。

    “你的手……”

    “没事。”我把手收进袖子里,“小毛病。”

    回到病房时周明远正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抽出纸巾,一张一张地擦他的脸。纸巾用完了,我就用手。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里映着我的脸。准确地说,映着我脸上那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表情。我看着他,感觉到指尖下他的皮肤正在微微陷落,像被什么东西侵蚀着。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的手指正在变成纸,而纸正在变成我。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了想。“你的厕纸。”我说,“你说的,最好用的那种。”

    他的身体开始溃烂。从臀部开始,蔓延到后腰,再到大腿。皮肤表面出现一片一片的红斑,然后破溃,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医生说可能是感染,用了抗生素,没用。我在网上查了查,发现有一种病叫“坏疽性脓皮病”,症状很像,但医生说不完全是。

    我不在乎是什么病。我每天去,带着纸巾,仔细地擦。溃烂的地方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深。擦的时候他会疼,会叫,后来叫不出声了,只是流眼泪。他的眼泪也是黄色的,浑浊的,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

    有一天擦到一半,我发现纸巾上沾了什么东西。细看,是白色的、线头一样的小虫子,在溃烂的创面里蠕动。我把纸巾折好,扔进垃圾桶,换了张新的继续擦。周明远看着我的动作,忽然笑了。

    “你真是……”他说,“最优秀的厕纸。”

    “嗯。”我应了一声,“不掉屑。”

    他笑得停不下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得浑身抽搐,溃烂的地方裂开,渗出的液体把床单染成一片一片的黄。我把那张沾了虫子的纸巾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展开,举到他面前。

    “你看,”我说,“你这里已经脏得擦不干净了。”

    他盯着那张纸,盯着上面蠕动的白色小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穿透了病房,穿透了走廊,一直传到护士站。几个护士冲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周明远蜷在床角,浑身是血。

    “他在干什么?”护士喊。

    “没什么。”我站起来,把纸巾叠好,放进自己口袋,“他有点激动。”

    护士给周明远打了镇静剂。他慢慢安静下来,眼皮半阖,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我凑近去听,听见他在反复念叨一句话。

    “不要擦了……求你了……不要擦了……”

    我直起身,看见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已经有七根完全变成了纸。白色的,柔软的,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我试着握拳,手指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缓缓地、不可逆地,蜷曲成一小团。

    “可是明远,”我说,声音很轻,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见,“厕纸不能自己选择停止啊。”

    他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腐烂的、还在不断渗液的躯体,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的样子。那时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很和气。他递给我第一叠票据,说“小陆,你办事我放心”。

    那叠票据的边缘很利,当时划了我一下。我没在意。

    现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完全看不出手的形状了。十团皱巴巴的纸,叠在一起,湿漉漉的,泛着淡淡的黄色。我试着动一动,它们就跟着动一动,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很轻,很柔,很安静。

    像一张好用的厕纸。

    周明远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坐在轮椅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臀部和大腿留下了大面积的疤痕,粉红色的,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他看见我,没说话,也没躲,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我推着他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在?”

    “嗯。”我说,“我来擦干净。”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轮椅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然后他说:“不用了。”

    “什么?”

    “不用擦了。”他说,目光望着远处,那里有一棵银杏树,满树金黄,“我自己来。”

    我停下脚步。他回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手上。我低头,看见那十团纸正在慢慢舒展,边缘变得模糊,像浸了水的宣纸。一点一点地,指尖露出来,指甲盖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粉红色。

    风一吹,那些纸屑纷纷扬扬地飞起来,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周明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很轻,像纸片落在水面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纸屑越飞越远,消失在阳光里。手背上他拍过的地方,慢慢浮起一小片红痕,然后渐渐淡去,最后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很好,每一根都能动。指甲盖完整,边缘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微微透明的光泽。

    我转身,推着他继续往前走。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很轻,很柔,像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