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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079章 难吃的东西我还会再吃让我难过的人我还会继续爱-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79章 难吃的东西我还会再吃让我难过的人我还会继续爱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它不好吃。

    汤底是浑的,像隔夜的雨水积在碗里。几片蔫了的青菜浮着,面条坨成一团,筷子戳下去能感到那种黏连的阻力。我妈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关节因为常年沾水而微微发白。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小时候我考了一百分等她签字时的那种神情,只是调转了过来。

    “趁热吃。”她说。

    我低头吃了一口。咸,咸得发苦,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面汤里大概放了太多酱油,又或者那瓶酱油已经开了太久。青菜是凉的,显然没有和面一起下锅。我知道她做饭一向如此——能把所有食材都煮成同一种灰扑扑的颜色,味道全凭运气。小时候我因为不肯吃她做的饭挨过打,筷子摔在地上断成两截,她愣在那里,然后转过身去,肩膀轻轻耸动。

    后来我就学会了吃。学会把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一口一口咽下去,然后说“还行”。

    “好吃吗?”她问。

    “嗯。”我说。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端自己的那碗。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去年冬天在菜市场滑了一跤,摔裂了膝盖骨。她没有告诉我,我是从姑姑那里听说的。等我赶回家,她已经能慢慢走了,只是从此就跛了。

    我低头继续吃面。面条在嘴里嚼着,确实难吃,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底有几粒沉着的盐巴,亮晶晶地嵌在瓷面细小的裂纹里。

    吃完面我去洗碗。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得刺骨,她的手常年就是泡在这样的水里。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排腌菜坛子,坛沿的水干了一半,我顺手添满。她跟进来,站在我身后,想说什么又没说。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重量。

    “我来洗吧。”她说。

    “不用。”

    她就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把我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碗柜里。碗柜的门关不严,每次都要用力往上提一下才能合上。她提碗柜门的时候,肩膀也跟着往上耸,整个人像是被那个动作拎了起来。

    我擦干手,说我要走了。

    她送我到门口,从鞋柜上拿起一个塑料袋塞给我。里面是几个苹果,表皮皱巴巴的,显然放了很久。“路上吃。”她说。我接了,塑料袋在我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我走出门,没有回头。我知道她会站在门口看着我走到楼梯拐角,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下了三层,才听见身后传来轻轻关门的声音。

    外面在下雨,很小,像雾一样浮在空气里。我没有撑伞,塑料袋里的苹果贴着我的腿,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撞着。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到了吗。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黄。我想起她做的面,想起那种咸到发苦的味道。我知道下次回去她还会做,我还会吃。难吃的东西我还会再吃,就像让我难过的人我还会继续爱。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活着的。

    沈砚是我在书店认识的。

    那天我在找一本绝版的书,找了很久,最后在角落的书架上看到了。同时伸手去拿的还有另一个人,我们的指尖在书脊上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他笑了笑,说你先。我也笑了笑,说一起看吧。这种对话老套得像上世纪港片里的桥段,但偏偏发生了。

    后来我们坐在书店的咖啡区,把那本书翻了一遍。其实谁都没有认真看,都在说话。他说他叫沈砚,砚台的砚。我说这名字像写毛笔字的人。他说他爸是中学语文老师,给他起这名的时候以为他会成为文人,结果他学了建筑设计。我说建筑师也不错,至少和毛笔字一样,都是线条的事。他又笑,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那天书店打烊我们才走。外面下着雨,和今天一样的小雨。他撑开伞,问我往哪个方向。我说了地铁站的名字,他说正好同路。我们挤在一把伞下走了十几分钟,肩膀贴着肩膀。他的伞是深蓝色的,伞骨有一根断了,歪歪斜斜地撑着,雨水顺着那根断骨滴下来,打湿了他半边袖子。他没在意,一直把伞往我这边斜。

    到了地铁口,他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下次还来吗?”他问。

    “来。”我说。

    “那本书我给你留着。”

    “书店的书你怎么留。”

    “我跟老板熟。”

    后来我知道他确实跟老板熟,熟到可以在书店没开门的时候带我进去,坐在空无一人的咖啡区喝茶。他泡的茶很难喝,水太烫,茶叶放太多,又苦又涩。但我每次都喝完了,连最后一滴都喝干净。他问我好不好喝,我说好喝。他说你骗人,表情那么痛苦。我说真的,只是有点苦。他说那你还喝。我说苦的东西我也喝。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走,重新泡了一杯。这次他放了很少的茶叶,水也晾过一会儿。确实好了一些,但茶叶还是那些茶叶,涩味还在。他说这是他爸教他的,泡茶要用心,水要晾到八十度左右,茶叶不能闷。我说那你刚才怎么不用心。他说刚才在看你。我说看我什么。他说看你喝苦茶的样子。

    他就是这样的人。说一些让人不知道该接什么的话。

    我们在一起之后,他带我去过很多地方。都是些普通的地方,公园、江边、老城区的巷子。他喜欢拍那些快要拆的房子,说这些房子拆了就没了。我说拆了就拆了,新房子会盖起来。他说新的和旧的不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他说新的没有记忆。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一栋老房子前,拿着相机对着一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漆皮翘起来,像鱼鳞一样。他按快门的时候很专注,嘴角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起来。我站在他旁边,看他拍完一张又一张。那天阳光很好,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突然很想伸手去碰那片阴影,但最后没有。

    后来那栋房子果然拆了。他路过的时候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然后站在那里很久。我说走吧。他说嗯,但脚没有动。我又说走吧。他才慢慢转过身,把相机收进包里。那天晚上他话很少,一直看着那些照片。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难过像一层透明的膜,我能看见,却触不到。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和我一样,心里有个地方是锁着的。我等着他给我钥匙,他大概也在等我给他。但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我们都在等对方先打开那扇门,好像先打开的人就输了。

    沈砚画图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他趴在桌子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画就是几个小时。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他的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蜷起来的虾。台灯的光照着他的图纸,那些线条密密麻麻,我看不懂。但我喜欢看他的样子,喜欢他专注时那种旁若无人的安静。

    他画累了会站起来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看我一眼。有时候会伸手揉一下我的头发,有时候不会。就那么走过去,倒了水,又走回来。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闷闷地响,像某种节拍器。我渐渐习惯了这种声音,习惯了他在身边走来走去却不说话的日子。

    有一次他画到凌晨,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着手臂,铅笔还捏在手里。我轻轻把铅笔抽出来,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我蹲在桌边看他,他的眉头在睡梦里也是微微皱着的,像一直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很轻,像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他没有醒,只是眉头松了一点。我把他的外套盖回他身上,然后坐回沙发,继续看他。窗外的天开始发白,那种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我坐在那里,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很久。

    但沈砚后来告诉我,他要走了。

    去另一个城市,有一个项目要做,短则半年,长则不确定。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那杯茶又是苦的,他泡茶从来没什么长进。我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睛,突然觉得他离我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条江。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周三。”

    “好。”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他大概以为我会哭,或者至少会问为什么。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端起那杯苦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去送你。”我说。

    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好得让人生气。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机场里人来人往,谁都行色匆匆。他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我帮他整理背包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本书,就是我们在书店认识的那本。

    “你带这个干什么?”我问。

    “看。”他说。

    “看多少遍了还看。”

    “再看一遍。”

    他过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他会走回来。但他没有,他转身走了,汇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安检口上方闪烁的指示灯,红的一下,绿的一下。然后我转身往外走,经过那些接机的人,经过那些举着牌子的人,经过那些拥抱的人。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没有回头。

    他走后第三天给我打了电话。那边很吵,像是街上的声音。他说他到了,住的地方还行,就是洗澡水不热。我说那你多穿点。他说好。然后我们都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和他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说,我挂了。我说嗯。他又停了一下,然后真的挂了。

    后来我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联系。有时候他发一张那边的照片过来,天很蓝,云很低。有时候我发一段文字,写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他的回复越来越慢,从当天到第二天到第三天。我知道他在忙,也知道不忙的时候他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找我。就像我一样。我们都变成了那种给对方发消息之前先想很久的人,想了很久之后可能就不发了。

    冬天的时候他回来过一次。我去接他,他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有青黑。他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和以前一样,但眼角多了些东西。我们打车回他住的地方,路上他一直在看窗外。司机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我想不起来名字。下车的时候他帮我拉开车门,手在我头顶虚虚地挡了一下,像以前一样。但他的手碰到我头发的时候顿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他住的地方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他画的图。那些线条还是我看不懂的样子,但比以前密了很多。他给我倒水,用的是一次性杯子。他说没来得及买杯子。我说没事。我们坐着,不知道说什么。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没有走。他抱着我的时候很用力,像是要把我嵌进他身体里。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呼吸打在我的头发上,热热潮潮的。我们在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窸窣。他的床很窄,我们贴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很快。

    后来他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见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映上来,灰蒙蒙的一片。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下雨,想起他伞骨断了的那把深蓝色雨伞,想起他半边湿透的袖子。想起他泡的苦茶,想起他拍的那些旧房子。想起他说新的和旧的不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可能还要待很久。”

    “嗯。”

    “那边的项目比较大,做完这个可能还有下一个。”

    “嗯。”

    “你——”

    “我知道。”我说。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没有抬起来。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硬硬的,有点扎手。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我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摸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后来我起床穿衣服,给他烧了一壶水。他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水倒好了,放在桌上。他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我拿起包,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我送你。”他说。

    “不用。”

    “那我——”

    “不用。”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有亮。我摸着扶手往下走,一层又一层。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我没有伞,也没有帽子,就那么走进雪里。

    后来沈砚又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接了。他在那头说些日常的话,天气、吃饭、项目进度。我嗯嗯地应着,有时候问一两句。我们都默契地不提那天的事。有时候电话里会出现长长的沉默,他也不挂,我也不挂。就这么举着手机,听着彼此的呼吸。直到他那边有人叫他,他才说“那我先挂了”,我说“好”。

    春天的时候他寄了一个包裹给我。里面是一本书,就是他带走的那本。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拍的是那边的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开花的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边的茶也不好喝。”

    我把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那行字写得很小,笔画挤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我把照片夹回书里,放在书架最上层。那个位置我要踮脚才能够到,这样就不会经常看到。

    我妈又做了面。这次是西红柿鸡蛋面,汤很红,鸡蛋结成一大块一大块的。她还是那样坐在对面看我,手搭在桌沿上,指关节还是白的。我低头吃了一口。还是咸,咸得发苦。西红柿大概是罐头,有股金属味。鸡蛋煎老了,硬邦邦的。

    “好吃吗?”她问。

    “嗯。”我说。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这次她没有去端自己的碗,而是走到我身边,伸手把我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我耳朵的时候很凉,带着水的凉。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担心,又像心疼,还像别的什么。

    “你瘦了。”她说。

    “没有。”

    “就是瘦了。”她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转身去厨房端自己的面。她跛着脚,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我低头继续吃面,把那些咸得发苦的汤一口一口喝下去。碗底还是有盐粒,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

    吃完面我去洗碗。她又在旁边擦碗,一只一只码好。碗柜门还是关不严,她又提了一下,肩膀又耸了一下。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比我记忆中矮了很多,头顶只到我下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要低头才能看到我。

    “妈。”我叫她。

    “嗯?”

    “下周我还回来。”

    她正在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那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

    “回来就回来,不用特意说。”她说。

    但我知道她很高兴。她把那只碗擦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擦,其实上面早就没有水了。

    我走出门的时候,她又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天冷,带点热水。”她说。我接了,保温杯是新的,红色的漆很亮。大概她早就买好了,一直放着。我说我走了。她说路上小心。

    我下了两层楼梯,停下来听。果然,门没有关,她还在那里站着。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过门板落在我背上,薄薄的,轻轻的,像一层纱。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到一楼的时候,我按了一下保温杯的盖子,水是热的。我拧开喝了一口,没有味道,就是白水。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了起来,一点一点地扩散。

    外面的天很阴,云压得很低。我沿着马路走,经过菜市场,经过小学,经过那些熟悉的店铺。卖水果的老张还在,他的摊子上摆着新到的橘子,黄澄澄的。卖早点的李婶也还在,只是头发白了大半。他们看见我都打招呼,说回来了啊。我说嗯,回来了。他们又说你妈天天念叨你。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走到街角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沈砚。我接起来,他那边很安静,大概在房间里。

    “在干嘛?”他问。

    “走路。”

    “去哪儿?”

    “随便走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下个月回来。”

    “哦。”

    “这次不走了。”

    “哦。”

    “你——”

    “我知道了。”我说。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然后他说:“这次我学着泡茶了,买了温度计,不会太苦了。”

    “苦的我也喝。”我说。

    他又笑了,这次是真笑。我能听出来,他的气息从鼻腔里冲出来,带着一点放松。我们说了几句别的,然后他说他要去开会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保温杯还握在手里,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

    我继续往前走。那条路很长,一直通到江边。冬天的时候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我还是走到了江边,看了一会儿水。水是灰的,和天一个颜色。远处有船在开,汽笛声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想起沈砚。想起他说的“新的和旧的不一样”。想起他拍的那些旧房子。想起他寄来的照片上那棵开花的树。我知道他会回来,会带着他的温度计和茶叶回来。他会再给我泡茶,可能还是不好喝,可能还是会苦。但我还会喝,一口一口喝下去。就像我会继续吃我妈做的面,继续听她跛着脚走路的声音,继续在她说“路上小心”的时候答应一声。

    难吃的东西我还会再吃,让我难过的人我还会继续爱。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也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事。只是因为那些人那些事已经长进我的命里了,像一棵树的根扎得太深,挖出来会伤筋动骨。所以我选择不挖。我选择让它们继续在那里,让那些根须继续缠绕我的血肉。

    江面上又传来一声汽笛。我拧开保温杯,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水已经凉了,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还是暖的。

    我把空杯子放进包里,转身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我的影子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我走得不快,也不慢。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往前走。

    我知道回家之后我会给我妈发一条消息,告诉她我到了。她大概会秒回一个“好”,然后可能还会加一句“早点睡”。我也知道沈砚下个月回来的时候会带着他的行李和他的温度计,站在机场出口等我。我会去接他,看着他走出来,然后我们可能会拥抱,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我会接过他手里的那包茶叶。

    那些难吃的东西,那些让我难过的人,那些咸到发苦的汤和苦到发涩的茶。我还会继续吃,继续喝,继续爱。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没有为什么,也不需要为什么。

    街边的路灯都亮了,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我走在那些光里面,影子在脚边缩成小小的一团。风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味道,像是要下雨。我没有加快脚步。下就下吧。反正总要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