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抵住玻璃時,發出很輕的一聲“嗒”。我數過,這是第三十七次了。客廳的老式掛鐘恰好敲響十一下,鐘擺的銅音在寂靜里蕩開,驚醒了蜷在我腳邊的狸花貓。它豎起尾巴,喉嚨里滾出低沉的嗚咽,警覺地盯著落地窗的方向。
窗外的探照燈白得刺眼,將我的影子釘在身後的書架上。警方的擴音器混著電流雜音,一遍遍重復著“放下武器,立即投降”。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槍——其實只是把玩具店買來的仿真品,塑料外殼的廉價感在強光下暴露無遺。三天前買它時,店員還笑著問是不是給兒子過生日。
“里面的人听著——”擴音器又響了。
我蹲下身撓了撓貓的下巴。它的毛很軟,讓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黃昏,那時候院里還有棵歪脖子棗樹,樹影在青磚地上拉得老長。父親坐在門檻上修他的二八大杠,鏈條油蹭在褲腳也不在意。母親在廚房 面,案板發出悶悶的咚咚聲。我趴在棗樹上夠青澀的果子,夠不著,急得直晃樹枝。
“別晃,棗子沒熟呢。”母親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被油煙燻得軟糯。
我那時不听勸。後來棗子真的沒熟透就落了滿地,青白青白的,咬一口滿嘴澀。父親沒罵我,只是把落棗掃成一堆埋進樹根底下,說“明年就能長好了”。第二年棗樹卻枯了半邊,再往後整棵樹都被砍掉,做了院子里那把吱呀作響的躺椅。
躺椅現在還在陽台上。前些天我把它擦了又擦,藤條縫隙里的陳年灰垢怎麼也擦不干淨,像有些東西滲進骨頭里,時間越久越頑固。
“你逃不掉的。”擴音器換了個人聲,低沉些,大約是負責人。我認得那個聲音,老周。從前住同一條巷子,他總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蹲在巷口看人下棋,一看就是一下午。有回我騎車摔進溝里,是他把我撈上來的,褲腿撕了道口子,膝蓋滲出血珠。他背著我在巷子里跑,邊跑邊罵“小兔崽子”,聲音急得發顫。
現在我成了他嘴里“里面的人”。他大概不知道是我。他背過的小孩長大了,在玻璃後面用把塑料槍對著他的警車。
我把貓抱起來。它在我懷里掙扎了一下,隨即認命地窩好,尾巴尖有節奏地輕拍我的手腕。陽台上晾著半干的襯衫,風從半開的窗縫里擠進來,吹得襯衫下擺一下一下地蹭著晾衣桿,金屬的摩擦聲在夜里格外清晰。警察的車燈把襯衫照成一片模糊的白,那是我前天才洗的,領口的汗漬用了好多肥皂都沒搓淨。
“還剩最後十分鐘。”老周的聲音里有種公事公辦的疲憊。我知道他累了。我記得他左手小指少半截,年輕時在廠里被沖床切掉的,他從不避諱給人看那個鈍鈍的斷面,還總笑著說“少一節少干活”。
可我現在讓他沒法下班。他大概正站在警戒線後面,舉著對講機,眉頭擰成個死結。或許還在心里罵娘,罵里面這個神經病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呢?
槍是假的,窗是鎖著的,我哪兒也去不了。或者說,我從來也沒想過要去哪里。三天前我買完這把塑料槍,還去街角的面館吃了碗陽春面。老板娘認得我,多抓了把蔥花,說“好久沒見你來了”。面湯上浮著油星,熱氣糊了我的眼鏡。我摘下眼鏡擦的時候,看見玻璃上映著對面桌的父女。小女孩把碗里的青菜一根根挑出來堆在桌上,她父親低聲哄著,用筷子把青菜夾回她碗里。如此反復,直到面都坨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母親做的面。她的手 面,切得細細的,下鍋前總要在案板上撒層薄粉,抖開了再入水。她說這樣面條才不粘。我那時嫌她� 攏 衷諳氤砸渤圓壞攪恕 br />
面館出來後我往家走,路過巷口的棋攤。幾個老頭還在,只是面孔全換了。以前是父親跟他們下,我在旁邊看,馬走日象飛田,父親總讓我“別支招,觀棋不語”。現在沒人下棋了,他們只是坐著曬太陽,偶爾下一盤,棋子拍在水泥台上,啪啪地響。
我站在旁邊看了十分鐘。有個老頭抬頭看我,眼珠渾濁,像蒙了層霧。他看了我好久,問︰“你是老趙家小子?”我說是。他又看了我一會兒,說︰“你爸以前常在這兒下棋。”我說是。他就不再說話了,低頭重新擺他的棋。楚河漢界,紅黑分明,可下棋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把貓放在沙發上。它伸了個懶腰,露出肚皮上那塊心形的白斑。這是第三只貓了。第一只是只三花,母親養的,總愛趴在她膝蓋上打呼嚕。母親走後那貓就不吃東西,沒半個月也死了。第二只是黑貓,父親撿的,養了六年,有天出去就沒回來。父親找了一個月,逢人就問,後來也不問了。只是偶爾吃飯時會多擺個碟子,碟子里擱塊魚肉。
現在這只狸花貓是我從橋洞底下抱回來的。那天雨很大,它縮在紙箱里發抖,眼楮還沒完全睜開。我把它揣在懷里帶回家,用針管喂牛奶,一點點養大。它現在很胖了,喜歡睡在我的書桌上,尾巴垂在桌沿一晃一晃。
玻璃窗突然被敲了兩下。“趙一,我們知道是你。”擴音器里換了個女聲,很年輕,大概是個談判專家。她聲音很穩,像在念稿子,“你母親的事我們理解,但這樣解決不了問題——”
我笑了。理解?她多大?二十五?三十?她大概沒經歷過看著母親在病床上一點點瘦成骨架,沒經歷過半夜被父親的咳嗽聲驚醒,跑過去看見他蜷在地上捂著胸口。她理解的“事”,是檔案里的幾行字,是走訪筆錄里的摘要。而我要面對的,是洗衣粉再也洗不掉的汗漬,是面湯上永遠飄著的蔥花,是陽台上那把再也無人坐的躺椅。
槍口還指著玻璃。我的手指有些發麻,塑料的握把被掌心的汗浸得滑膩。其實我可以把槍放下,走出去,讓他們看見這不過是個笑話。但然後呢?然後回到空蕩蕩的屋里,對著貓說話,給不存在的父親擺副碗筷,在母親的忌日煮碗永遠煮不爛的面?
我做不到。
父親走的那天,我在醫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塑料椅冰涼的觸感一直滲到骨頭里,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想吐。護士推著車從我面前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吱呀的響。我數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一條,兩條,三條,數著數著就忘了數到哪。後來天亮了,有人推開門叫我進去。我進去的時候父親已經沒了氣息,臉上的皺紋全部舒展開,像個終于睡著的孩子。
母親走得更早。她走的時候窗外正在下雪,很大,一片一片地貼在玻璃上,化掉,再貼。我握著她的手,那只手越來越涼,最後涼透了。我捂了很久也沒捂熱。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一點發現父親咳嗽不只是感冒,如果我多陪母親做幾次化療,如果我那天沒有跟她吵架說“你根本不懂我”——她最後那段時間總說“媽媽想吃你做的面”,我做了,她說咸了,我說你口重,兩個人吵起來,她氣得把碗推到地上。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摔東西,也是最後一次。三天後她就進了急救室。
後來我把自己關在屋里,一關就是半年。父親的咳嗽聲還在,母親的 面聲還在,棗樹的影子還在。可推開門,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貓,它跳上我的膝蓋,用濕涼的鼻尖蹭我的下巴,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響。我抱著它,把臉埋在它柔軟的毛里,眼淚把毛粘成一綹一綹的。它沒跑,就那樣讓我抱著,直到我喘過氣來。
“趙一,你想想你爸媽。”女談判專家的聲音透過玻璃傳來,有些失真,“他們希望你這樣嗎?”
他們希望我怎樣呢?他們從來沒說過。他們只說“好好吃飯”“多穿衣服”“別太累”。他們沒說“你要活著”,因為活著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需要說。可當他們都不在了,“活著”這兩個字忽然變得很重,重得我每天要花好大的力氣才能從床上爬起來,才能給貓倒貓糧,才能把自己收拾得像個人樣出門。
“最後五分鐘。”老周的聲音又回來了,帶著點嘶啞。他大概是一直在喊,喉嚨啞了。我想起他背我跑過巷子那回,他也是這樣喘著粗氣罵我,聲音里有害怕。那時候我才十歲,趴在他背上,看見他後腦勺的白發在風里晃。我摟著他的脖子,聞到他身上機油和煙草混著的味道。那味道讓我安心。
我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探照燈晃得我睜不開眼,但我能看見警戒線後面影影綽綽的人影。老周站在最前面,手里還舉著對講機。他的腰彎了些,不像從前那麼直了。
我把槍舉起來。窗外一陣騷動,我听見拉槍栓的聲音。然後我把槍口轉向自己,推開窗,把它扔了出去。塑料槍在燈光里翻了個跟頭,啪嗒一聲落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滾到老周腳邊。
他低頭看了看,撿起來。塑料的,輕飄飄的,他一只手就能攥住。他抬起頭看我,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松了口氣,又像被什麼東西梗住了喉嚨。
我站在窗前,風灌進來,吹得襯衫獵獵作響。那件洗不掉汗漬的襯衫。我看見老周嘴唇動了動,像是叫我的名字。我沖他笑了笑。
然後我把窗戶關上了。
貓還在沙發上,仰著肚皮睡著。我走過去把它抱起來,它咕嚕了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睡。我抱著它走到陽台上,在父親的躺椅上坐下來。藤條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就像很多年前父親坐上去時一樣。我躺下去,貓趴在我胸口,呼嚕聲和我的心跳疊在一起。
遠處有警笛聲,大概是在收隊。探照燈熄了,屋里暗下來,只有街燈從窗戶投進一方昏黃的光。我摸著貓的耳朵,想起母親常說“日子是過以後的,不是過以前的”。她走的那天,雪停了,陽光照進病房,把她的臉照得很安靜。她最後一句話是對我說的,聲音很輕︰“別怕。”
我沒怕。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過“以後”。
現在我抱著貓,躺在父親躺過的椅子上,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巷口的早點攤該出攤了,賣豆漿的老陳會支起他那把大傘,油條在鍋里翻滾,發出滋滋的響。隔壁的小孩該背著書包跑過去了,鞋帶散了也不系,啪嗒啪嗒地踩水窪。
這些都會照常發生。世界不會因為少了誰就停下。但今天我想去攤上吃碗豆漿,多加一勺糖。然後回來給貓添糧,把陽台上的襯衫收進來。中午做碗面,少放鹽。
我站起來,貓從我懷里跳下去,伸了個懶腰。我把躺椅搖正,拍了拍上面的貓毛。晨光正好照在椅背上,藤條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某種古老的刻度。
我忽然想起,那把塑料槍還扔在樓下。老周大概拿走了。或許他會認出上面貼著的卡通貼紙,那是買槍時附贈的,一只黃色的鴨子,咧嘴笑著。我貼在槍柄上,因為那笑容很像父親年輕時照片里的樣子。
門外傳來敲門聲。不重,三下,停了停,又三下。我知道是老周。他大概會進來,罵我幾句,然後嘆口氣,說“你這孩子”。我會給他倒杯水,听他講巷子里的事。誰家的兒子考上了大學,誰家的老人走了。他會說“日子還得過”,我會說“嗯”。
然後他會走。我關上門,屋里又剩我和貓。但沒關系,今天有陽光,陽台上的襯衫在風里輕輕晃,樓下早點攤的香味飄上來。
我吸了口氣,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