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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084章 唯见月明-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84章 唯见月明
    沈念第一次见到陆清野,是在一场暴雨里。

    那天她撑着伞站在美院后门的公交站台下,雨水漫过台阶,打湿了她刚画完的一幅水彩。画上是一朵半开的月季,被雨水洇开一团模糊的绯红,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泪。她正低头心疼,一辆车贴着站台疾驰而过,溅起的水花扑了她满身。她还没来得及生气,那辆车却在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倒了几步,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抱歉,”他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我没注意到这边有人。”

    沈念抬头看他。雨太大,她其实看不太清他的五官,只觉得轮廓很深,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炭笔勾出来的。她摇摇头说没事,把画纸往怀里收了收。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画,目光停了停,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问:“要不要送你一段?”

    她拒绝了。他便也没再多言,点了点头,车窗升起,车子缓缓汇入雨幕。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里,低头时发现脚边落了一张名片——大概是刚才从车窗里掉出来的。她弯腰捡起来,名片被雨水泡得发软,上面印着:陆清野,油画系。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美院新来的客座教授,刚从佛罗伦萨回国。而她是雕塑系大三的学生,隔着一整个院系和好几年的光阴。

    再见面是在图书馆。沈念蹲在书架最底层翻一本关于亨利·摩尔的画册,指尖刚触到书脊,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比她快一步把书抽走了。她抬头,隔着书架的空隙,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他显然也认出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你也找这本?”他问。

    她点点头。他便绕过书架走过来,把书递给她:“你先。”

    沈念没接。她说:“你也在找,那就一起看。”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人翻一半画册,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沈念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他的手,便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画册上。亨利·摩尔的雕塑在纸上印得很大,那些扭曲的人体线条有一种近乎暴烈的温柔,她看了很久,忽然听见他说:“你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他为什么要把人雕成这样,明明是石头,却好像随时会动。”

    他笑了一下,说:“雕塑是静止的,但它的姿势本身就是一种动作。你看这个——”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座侧卧的人像,“她的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看起来是在休息,可你如果把这个动作拆开来看,她其实是在抱住自己。人只有在感到不安的时候才会这样抱自己。”

    沈念看着那尊雕塑,忽然觉得他说得对。她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很淡,可又好像什么都看了进去。她连忙把视线移开,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而有力,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那之后他们开始频繁地见面。说是频繁,其实也不过一周两三次,有时在图书馆,有时在美院旁边的旧书店,有时只是下课路上碰见,在食堂坐下一起吃顿饭。他们聊的东西很杂,从罗斯科的色域绘画聊到博尔赫斯的迷宫,从敦煌壁画的剥落聊到某个下雨天的空气味道。沈念发现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像在画布上一层层上色,不急着填满,可每一笔都有它的位置。她喜欢听他说话,也喜欢他不说话的时候——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某种默契,好像两个人同时走进了一片安静的林子,各自看各自的树,偶尔回头,知道对方还在。

    有一回他们从书店出来,天已经暗了。路边有一排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被路灯照得金黄。沈念踩着落叶走,脚下沙沙响。他走在她的左手边,隔着小半臂的距离,始终没有越过来。她忽然想,如果这时候他牵她的手,她会拒绝吗?她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不会。可他没牵。他只是在一阵风把她的围巾吹散的时候,伸手替她拢了一下,指尖擦过她的脖颈,很快收回去。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过了几步才说:“你围巾上有颜料。”

    她低头看,果然有一小块干掉的群青。她笑了:“你也有,袖口那里。”

    他抬手看了看,确实有一块赭石色。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很轻,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可沈念记住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下去,嘴角的弧度不大,却很深,像是从里面笑出来的。

    真正让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是那个下雨的午后。

    那天她去他工作室还一本书。他的工作室在学校最里面那栋老楼的三层,房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工作台,台上摊着几管颜料和一把调色刀,墙角堆着画框,有的绷好了布,有的还空着。空气里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浓烈但不难闻。他正在画一幅新的画,画布上是半成品的蓝色,像深海,又像雨夜的天。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敲了敲门框。他回头,看见是她,说:“进来,随便坐。”

    她走进去,把书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他身后看那幅画。蓝色一层层叠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水在流动。她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

    他说:“雨。”

    “我看不太出来。”

    “不需要看出来,”他说,“你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像一个人坐在很深的夜里,外面在下雨,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回头,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说:“你说得对。”

    然后他放下画笔,转过身来看着她。工作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雨声很密,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她忽然觉得紧张,那种紧张从胃底升起来,一直漫到喉咙口。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住了工作台。

    他没动。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他画里那片蓝色。她说:“我该走了。”

    他没说话,却伸手把工作台上那本书拿起来,递给她。她接书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可那一瞬间像被拉得很长,长得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干燥的,带着一点颜料的气味。她飞快地缩回手,把书抱在胸前,低头说了句“再见”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她一声。

    “沈念。”

    她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你脸上有颜料。”

    她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果然沾了一抹蓝——大概是刚才靠工作台的时候蹭到的。她听见他在身后轻笑,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她没敢回头,几乎是逃一样地下了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他递书时的手指,想起他画里那片蓝,想起他说“你脸上有颜料”时的声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像是踩进了一片沼泽,往下陷,却不想挣扎。

    后来她想,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从他在雨里停车问她要不要送一段的时候,从他在图书馆绕过书架把书递给她的时候,从他替她拢围巾的时候。那些事都太小了,小到当时她根本没在意,可它们堆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东西。

    她开始躲他。

    图书馆不去那个位置了,旧书店绕道走,食堂也尽量挑他不在的时间。有几次他在走廊上看见她,远远地叫她的名字,她假装没听见,埋头往前走。可每次躲开之后,她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画到一半被人拿走了画布。

    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一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雕塑教室后面的楼梯间里,对着一个未完成的泥塑发呆。那个泥塑是一个人抱膝坐着的姿势,头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脸。她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了,因为她的手一碰到泥就想起他,想起他的手指,想起他画里那个坐在雨夜里的人。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同学,抬头一看,是陆清野。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是看着她。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泥,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

    他先开口了:“你躲我。”

    她说:“没有。”

    “你有。”

    她低下头,把泥放在转盘上。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抱膝的人像。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雕的是你自己。”

    她没说话。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人像的背,指尖陷进泥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他说:“你总是抱自己。”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说:“你说过,人只有在感到不安的时候才会这样抱自己。”

    “所以你在不安。”

    她没回答。她看着他的手还留在泥塑上,那根手指上的纹路被泥填满了,变成一道模糊的沟。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他的手腕很暖。他低下头看她的手,然后抬眼看她。

    “沈念。”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可这一次他没让她退。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拉回来。她撞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和她的一样。她挣扎了一下,他没有松手。她就不挣扎了。

    她听见他说:“你脸上又有泥了。”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说:“你能不能别总说我脸上有什么。”

    他说:“那你转过来。”

    她没转。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闻到他衣服上松节油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她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深渊。可深渊里有人在等她。

    他说:“你抬头。”

    她抬起头。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停了一下,然后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只是嘴唇碰嘴唇,像试探。可她没有躲。他便又吻了一下,这次重了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渴。她感觉到他的手从腰上移到后背,把她往他怀里按,像是要把她揉进去。她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泥塑掉在地上,碎了,他们谁也没管。

    那天晚上他们没离开那间教室。他把她放在工作台上,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然后一路往下。工作室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她感觉到他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指尖冰凉,贴在她的皮肤上,她轻轻抖了一下。他停下来问:“冷?”

    她说:“不是。”

    他便继续了。他低下头吻她的脖颈,她仰起头,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明灭不定。她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胸口,温热而急促。她伸手抱住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听见他在她怀里低低地喘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可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的是那些躲闪、那些假装、那些“我该走了”和“我没听见”。

    后来他们躺在那张窄窄的工作台上,她枕着他的手臂,腿搭在他的腿上。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路灯的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淡淡的白线。她的衣服皱了,他的也是。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他的眉骨、鼻梁、嘴唇。他的嘴唇是热的,还带着刚才的潮湿。

    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那天在雨里,你站在公交站台下,抱着一幅画,画上有一朵月季。你低头看画的时候,我就想停车。”

    “可你那时候没停。”

    “我停了,”他说,“我开出去一段又倒回来的。”

    她笑了。她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听见他的心跳已经慢下来了,平稳而有力。她说:“我以为你在意大利待了很多年,应该很开放。”

    他说:“在佛罗伦萨的时候,我住的地方楼下有一家咖啡馆,老板是个老头,他跟我说,意大利人谈恋爱像喝浓缩咖啡,一口闷,热烈但短暂。他说中国人谈恋爱像喝茶,慢慢泡,慢慢品。”

    “那你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可能是把茶泡得太久了,苦了,也不敢倒掉。”

    她没说话,只是把腿收得更紧了一些,贴着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从发根顺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像在画布上刷底色。

    第二天早上她先醒来。工作室里光线灰蒙蒙的,他的手臂还垫在她脖子下面,已经麻了,但他没动。她侧过头看他,他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睫毛不长,但很密。她看见他的唇边有一小块干掉的蓝色,是她昨晚蹭上去的。她伸手轻轻擦了一下,没擦掉。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懒散和满足,像猫晒够了太阳。他说:“早。”

    她说:“你嘴边有颜料。”

    他摸了摸,说:“你也有。”

    她抬手摸脸,果然。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说:“几点了?”

    她说:“不知道。”

    他说:“今天有课。”

    她说:“嗯。”

    可谁也没动。他们又躺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才慢慢起来,各自整理衣服。他把她掉在地上的泥塑碎片捡起来,放在桌上,说:“还能补。”

    她看了一眼那些碎块,说:“不用补了,我再雕一个。”

    他看着她,说:“雕什么?”

    她说:“雕一个不抱自己的人。”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她说:“你这样我怎么走。”

    他说:“那就别走。”

    她还是走了。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工作台旁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笑。她也笑了,然后关上门。

    那之后他们开始正大光明地在一起。美院不大,消息传得很快,有人打趣她,说“沈念你行啊,把新来的教授拿下了”,她只是笑,不解释。他也不解释。他们依旧去图书馆,去旧书店,去食堂。只是现在他会在桌子下面牵她的手,会在书架的缝隙里偷偷亲她的嘴角,会在下雨天撑一把伞,把伞往她那边斜。

    有一回他们去看一个画展,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展厅外面有一片湖,湖边种着一排柳树,灯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们在湖边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飞。他伸手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顺着耳廓滑下来,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她说:“你以前不这样。”

    他说:“以前怕你不喜欢。”

    她说:“现在不怕了?”

    他说:“现在怕你不让我这样。”

    她笑了,踮起脚吻了他一下。那吻很短,可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看见了,笑着对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也笑了。沈念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他搂住她,说:“没事,他们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她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人都是这样的。喜欢一个人,就想碰她,想离她近一点,想把她抱在怀里。这是本能。”

    她说:“那你之前怎么忍住的。”

    他说:“忍得很辛苦。”

    她笑出声来,伸手掐了他一把。他没躲,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

    后来她想,他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就是本能地想靠近。那些躲闪、那些克制、那些“我该走了”,说到底都是因为不够确定。可一旦确定了,身体比语言诚实得多。她喜欢他牵她的手,喜欢他抱她,喜欢他吻她的时候微微偏头的角度。那些事很小,可她觉得,那才是感情最真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她住在他那里。他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画框和书。她洗完澡出来,穿着他的旧t恤,湿着头发坐在床上翻一本画册。他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画册,把她按在床上,用毛巾给她擦头发。他的动作很轻,毛巾在她头发上揉来揉去,她闭着眼睛,觉得像被一只大猫蹭。

    擦到一半,他低下头吻她。毛巾掉在地上,没人管。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他的身体覆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重量,那种重量让她安心,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压住了,不会飘走。

    后来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月亮很亮,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色的线。她伸手去够那条线,够不到。他握住她的手,拉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说:“你心跳很快。”

    他说:“你也是。”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鼻尖碰鼻尖。她说:“陆清野。”

    “嗯?”

    “没什么,就叫叫你。”

    他笑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节油、沐浴露、还有一点汗。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片很大的湖面上,水是温的,天是黑的,只有月亮照着。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他在。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相爱的人,本就该有热烈与赤诚。她以前不太懂,现在觉得好像懂了一点。热烈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里的——是那种“我想把所有的自己都给你看”的冲动,是“我不怕你知道我有多想要你”的坦荡,是“我愿意在你面前不体面”的信任。而赤诚,是把自己最软的地方亮出来,不怕被扎。

    她以前总觉得,感情里应该保留一点,应该矜持一点,应该等对方先走一步。可现在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握住他的手腕,如果他没有拉住她,如果他们一直那样躲下去,也许就错过了。错过一段本来可以很好的感情,错过一个本来可以很爱的人。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见厨房里有声音,走过去看,他站在灶台前煎蛋,穿着运动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她靠在门框上看他,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一幅画都好看。

    他回头看见她,说:“醒了?”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手里还拿着锅铲,没法动,就说:“你这样我没办法翻面。”

    她说:“那就别翻。”

    他说:“那蛋会糊。”

    她说:“糊了我也吃。”

    他笑了,关掉火,转过身来,把她圈在怀里。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转不开身。她仰头看他,说:“陆清野,你以后别画雨了。”

    他说:“那画什么?”

    她说:“画我。”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他画里那片蓝。他说:“好。”

    后来他真的画了她。很多张。有她坐在窗边看书的,有她低头捏泥塑的,有她睡着的时候缩成一团的。他画得很慢,一张要画很久,可她觉得每一张都像她。不是外表像,是里面像。他把她的不安、她的躲闪、她的热烈、她的坦荡,都画进去了。

    有一张画的是她站在雨里,撑着一把伞,伞是红色的,可她身上是干的。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那场雨你没淋到。”

    她说:“什么雨?”

    他说:“我第一次见你的那场雨。”

    她看着那张画,忽然想起那天在公交站台下,一辆车溅了她一身水,然后倒回来,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她说:“那时候你看见我,在想什么?”

    他说:“在想这个人怎么抱着一幅画站在雨里,连自己淋湿了都不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他说:“因为我怕吓到你。”

    她笑了,伸手摸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有点高,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她说:“你现在不怕吓到我了?”

    他说:“现在我知道你不会被吓到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没有走。”

    她没说话,只是靠过去,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那天晚上在工作室里一样。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一个人,让你愿意把所有的自己都交出去,不怕被辜负,不怕被看穿。他接住了她。她也接住了他。

    窗外的月亮还在,照着他们,也照着这个城市里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人。那些人在夜里相爱,在白天相守,在身体和灵魂之间找到一条路,通向彼此。那路不宽,也不平,可他们走过去了。

    唯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