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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083章 供养-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83章 供养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先只是试探性地敲着窗,后来索性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种潮湿的、发霉的静默里。林晚就是在那样的雨夜里听见了敲门声——不,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某种重物撞在门板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垂死的鸟在扑腾翅膀。

    她放下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犹豫了几秒。独居久了,人对声音的警惕会变得格外敏锐。那撞击声很执着,却带着一种力竭前的涣散。她终于拧开门把,铁门向外推开时,一个湿淋淋的人影几乎是倒进来的。

    是个少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把他身上那件白色衬衫染成一种触目惊心的粉。他蜷缩在玄关的瓷砖上,像一只被碾过又丢弃的幼兽,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林晚蹲下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缩得更紧。

    “别怕。”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你叫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从肿胀的嘴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林晚这才看清他背上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发紫,有些还在渗血,像一幅用疼痛绘成的地图。她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轻得让她心惊。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林晚记得很清楚,因为从那天起,她的生活就多了一个秘密——一个会呼吸、会流泪、会跟在她身后小声叫“姐姐”的秘密。她给他起名叫“言”,因为他不爱说话,而她希望他能言说的那天早些到来。

    言恢复得比林晚预想的要快。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帮她做家务。他洗碗的时候会哼歌,声音低低的,像风穿过旧屋檐。林晚有一次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看他垂着头,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一道淡粉色的疤。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转身走了。

    她不敢碰他。起初是怕他疼,后来是怕别的什么。言太干净了,像一块被反复漂洗的布,连褶皱里都透着一种无辜的白。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说话时偶尔会脸红,手指碰到她的手时会迅速缩回去,然后偷偷看她一眼。林晚觉得自己像是捧着一盏灯,怕风吹灭,又怕靠得太近烫伤自己。

    言十八岁生日那天,林晚买了个小蛋糕。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闭上眼睛许愿,嘴唇动了动,然后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许了什么愿?”林晚问。

    言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姐姐,我想抱抱你。”

    林晚愣在那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言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饿,又像是虔诚。她最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蛋糕要化了,快吃。”

    言低下头,用叉子戳着奶油。林晚看见他耳尖红了,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她不是不想抱他,她是怕自己一旦碰了,就再也松不开手。她太清楚了,自己对言的感情里掺着某种不干净的东西,像白纸上的一滴墨,越在意就越明显。

    后来言开始做梦。他梦见一些碎片:空荡荡的屋子,锁上的门,还有一双粗糙的手。他半夜惊醒时会去找林晚,赤脚站在她床边,像一只迷路的鹿。林晚就让他躺下来,自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直到天亮。她从不和他一起躺下,哪怕言的眼神里写满了渴求。

    有一次言发烧了。他烧得迷迷糊糊,攥着林晚的衣角不肯松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林晚凑近了听,听见他说:“姐姐……别不要我……”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不会的。”她说,“永远不会。”

    言退烧后,看林晚的眼神就变了。那里面多了一种试探,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开始故意碰她的手,开始在她做饭时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开始在她耳边叫“姐姐”时把尾音拖得很长。林晚每次都推开他,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言,别这样。”她说。

    言就退后一步,垂下眼睛,像一只被训斥的狗。但林晚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他在忍。他在忍住不把自己整个交出去。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林晚加班回来,发现言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相册。那是林晚的旧相册,里面有她年轻时的照片,和一些她不愿提起的人。

    “姐姐,”言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平静,“这个人是谁?”

    他指着一张照片,上面是林晚和一个男人的合影。林晚的笑容很灿烂,灿烂得有些陌生。

    “一个故人。”林晚说。

    “他伤害过你吗?”

    林晚沉默了。那些回忆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被言一问,所有的痛楚又鲜活起来。

    “都过去了。”她最终说。

    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林晚高了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狠意——不是对她的,是对那些伤害过她的人的。

    “姐姐,”他说,“你一直不碰我,是因为他吗?”

    林晚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你太好了。”林晚的声音有些抖,“言,你不知道你有多好。我要是碰了你,就把你弄脏了。”

    言愣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姐姐,”他伸手捧住林晚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你错了。我不是神。我是你捡回来的,我就是你的。”

    他低头吻了她。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嘴唇上。可林晚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她推开他,退后两步,背抵着墙,胸口剧烈起伏。

    “不行。”她说。

    言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姐姐,”他说,“你供着我,是因为你怕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怕你?”

    林晚愣住了。

    “我怕你哪天不要我了,”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我怕你供累了,就把我扔了。我怕……我怕你明明想要我,却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把自己憋死。”

    他走近一步,林晚没有躲。

    “姐姐,”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我不是神。我会饿。饿的时候……就想把供我的人一起吃掉。”

    林晚终于崩溃了。她抱住言,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孩子。言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那天晚上,言躺在林晚的床上,林晚躺在他旁边。他们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只是手牵着手,像两个在黑暗里互相取暖的旅人。

    “姐姐,”言在黑暗中轻声说,“明天我给你做早饭。”

    “好。”

    “以后每天我都给你做。”

    “好。”

    “你别怕,”言捏了捏她的手指,“我不会吃你的。我舍不得。”

    林晚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她侧过身,看着言的侧脸——月光下,他像一尊真正的神,干净,温柔,却也有了人的温度。

    “言,”她说,“你许的愿是什么?”

    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擦亮的星子。

    “我许的是——”他顿了顿,笑了,“不告诉你。”

    林晚也笑了。她没有再问。有些事,说出来就轻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甜,像刚摘下的果子。林晚闭上眼睛,感觉到言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温热的,有力的。

    她忽然觉得,也许明天可以试试一起做早饭。

    也许明天可以试试不松开手。

    也许明天——

    她睡着了。梦里有一尊神,从深渊里爬出来,满身是血,却对她伸出了手。她没有犹豫,握住了。

    神说:“姐姐,我饿了。”

    她说:“我知道。”

    然后神变成了人,人变成了她怀里的温度。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