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别喜欢那种她知道我在胡说,她就也跟着我胡说的女孩。
比如我说“今晚月亮是方的”,她会立刻接“对,而且缺了个角,准是让天狗啃的”。
这种默契,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动。
直到那天,我随口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她笑着接“巧了,我也是在胡说”。
我和林知意认识的过程,本身就挺胡说的。
那天公司团建,在郊区一个农家乐,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喝酒。市场部老张喝高了,非要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转到我的时候,他眯着眼问:“小周,你有没有暗恋公司里的谁?”
我随口就答:“有啊,财务部陈姐。”
众人哄笑。陈姐四十多岁,孩子都上初中了。老张不满意:“你小子又胡说八道。”
我一脸认真:“真的。陈姐报销从不卡我,上个月我请客户吃饭超标两百多,她眼都没眨就给过了。这种女人,谁不爱?”
大家笑得更厉害。老张摆摆手让我过,转盘继续转,下一个是林知意。
她刚来公司三个月,在隔壁组做设计,平时话不多,头发总是松松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有点下垂的、显得很无辜的眼睛。老张显然也喝了不少,问她:“知意,你觉得公司里哪个男同事最帅?”
这种问题对她这种新人来说,其实有点过了。但她没怎么犹豫,歪头想了想:“周哥吧。”
我愣了一下。她接着说:“因为他刚才说喜欢陈姐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很帅。”
大家又笑。我隔着篝火看她,她也看我,眼睛里有点亮亮的东西,嘴角弯着。那一刻我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我发现她有个特别的能力:她能精准地接住我的胡说,并且让它变得更胡说。
有天晚上加班,我路过她工位,她正对着屏幕上一版改了八遍的主视觉发呆。我瞟了一眼:“这个蓝色不行,太忧郁了,像被甩了十八次的人看的海。”
她没抬头,手指在色板上滑动:“那这个绿色呢?像被甩了十八次的人头上长的草?”
“那还是用橙色吧,像被甩了十八次的人终于疯了,开始热爱生活。”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成交。”
我们把那个橙色方案发给客户,客户居然一稿过了。她在群里回了个“感谢周哥的疯癫美学”,附带一个猫猫头歪脖子的表情包。
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上班。期待在走廊上遇见她,然后随口说点有的没的,比如“今天电梯里的广告又换了,那女明星笑起来牙齿太白了,肯定贴了瓷砖”,她就接着:“对,而且她眼睛一看就是开过眼角,开到后脑勺了。”
这种对话毫无意义,但每次都能让我笑出来。她好像永远知道我在胡说,然后毫不犹豫地跳进来,跟我一起在废话的泥潭里打滚。
有一阵我甚至想过,这算不算某种信号?一个女孩愿意陪你胡说八道,是不是说明她至少不讨厌你?
但我又很快否定了自己。林知意对谁都这样。有次策划部小刘说“今天风好大,差点把我假发吹掉”,她接“你那假发不是植的吗,还能吹掉?”小刘愣了半天,然后全办公室都笑了。她对我的那些接茬,可能只是她的一种生存策略——用胡说应对这个本来就很胡说的世界。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又加班,整个公司只剩我们俩。我做完手头的事,走到她工位旁边,她正对着一张空白画布发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想什么呢?”
“想一个创意。客户要‘温暖但不黏腻,高级但不冷淡,年轻但不轻浮’的感觉。”
“那不就是烤面包机?”
她转头看我:“什么?”
“就是那种,你早上起来,迷迷糊糊按下去,它叮一声弹出来,面包片刚好焦黄。你涂上黄油,咬一口,觉得生活还能继续。这不就是温暖但不黏腻?它就是个机器,但烤出来的东西很高级。年轻?现在谁还玩烤面包机啊,多复古,多酷。”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开始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笑完之后她坐直,眼睛里还带着水光,说:“周野,你是我见过最会胡说八道的人。”
“谢谢夸奖。”
“但你说得对。”她真的开始建画布,手指在数位板上飞快地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烤面包机……温暖……焦黄……对,再放一片歪掉的黄油……”
我看着她工作,觉得这个画面很好。她专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眉心皱起来,像个在解谜的小孩。
那一刻,办公室的灯很亮,空调嗡嗡响,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她一些什么。
于是我开口了。用一种很随意的、跟平时胡说八道一模一样的语气:“林知意。”
“嗯?”她没回头。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她的笔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继续画。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带着那种熟悉的、准备接茬的笑意:“巧了,我也是在胡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笑了。很大声地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她终于回头看我,有点茫然,有点不确定,好像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看着她:“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胡说。”
她眨了眨眼。
“但我是认真的。”
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错愕,再从错愕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好像想接一句什么,但这次没接上来。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你……”她开口,又停住。
“嗯?”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哪有这样告白的。”
“那你要不要也胡说一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表情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准备胡说的样子。她看着我,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弯起来,说:“好吧。”
“好吧什么?”
“好吧,我也喜欢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不是胡说。”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她还是那个能接住我所有胡说的女孩,但偶尔,很偶尔的,在我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时候,她会突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一下,然后迅速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问她干嘛。
她说:“让你知道,有时候胡说也是可以成真的。”
我觉得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