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觉得我空间很吵，你看不惯的话，可以来当我女朋友，这样我就会停更说说，专心陪你。”林栀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陆屿今天发的第七条说说了。从早上七点开始，他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报晓鸡，每隔一小时准时出现在她的空间动态里。第一条是日出照片配文“早起的人有虫吃”，第二条是早餐豆浆油条配文“碳水使人快乐”，第三条是地铁上拥挤的人群配文“沙丁鱼罐头实况”……一直到刚刚这条，配图是一张对着镜子的自拍，他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翘起一撮，嘴角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白牙。
“如果你觉得我空间很吵，你看不惯的话，可以来当我女朋友，这样我就会停更说说，专心陪你。”
林栀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好笑，第二遍觉得荒谬，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不对劲。
她和陆屿是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公司。算起来，认识快五年了。五年里，陆屿在她生命中的存在方式，就像他发说说一样——高频、琐碎、无处不在。他会给她发“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这种毫无营养的消息，也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突然出现在公司楼下，拎着一袋热腾腾的关东煮。
“你空间真的很吵。”林栀终于打下了这行字，发了出去。
几乎是秒回。
“那你来当我女朋友啊。”
后面跟了一个贱兮兮的笑脸表情。
林栀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没看见。可心跳声太大了，咚咚咚，吵得她没法专心工作。
她认识陆屿太久了。久到她知道他所有的小习惯——思考时会咬指甲，紧张时会抖腿，开心的时候走路会一蹦一跳，像只长手长脚的兔子。久到她记得他第一次失恋时喝得烂醉，抱着路灯杆子哭，说“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结果第二天就发说说“爱情就像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久到她以为自己对他免疫了。
林栀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相思病算病吗？”
“算，建议就医。”
“那你来当我的主治医生啊。”
林栀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进抽屉。她决定今天一天都不理他。
但陆屿显然不这么想。
下午两点，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找。林栀下楼，看见陆屿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她出来，他站起来，走路带风地迎上来，格子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黑的小臂。
“你怎么来了。”林栀没有接奶茶。
“来给主治医生送药。”他把奶茶塞进她手里，“三分糖去冰，你的老规矩。”
林栀低头看着奶茶杯上凝结的水珠，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陆屿。”她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五年零三个月又七天。”他答得毫不犹豫。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连你第一次对我说的话都记得。”他笑了一下，“你说，‘同学，你踩到我的鞋了’。”
那是大学开学第一天，林栀穿着新买的小白鞋，被横冲直撞的陆屿踩了一脚。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手里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书，连声道歉。后来他请她吃了食堂三楼的麻辣香锅作为赔罪，辣得两人都涕泪横流。
“那时候我就想，”陆屿说，“这个女生真好看，连生气都好看。”
“所以你后来一直发说说，就是为了引起我注意？”
“你以为呢？”他理直气壮地说，“不然谁那么无聊，每天发些鸡毛蒜皮的事。我又不是真的话痨。”
林栀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每次她发一条稍微有点情绪的说说，陆屿总是第一个点赞，然后私聊问她怎么了。想起她生日那天，他在零点整发了一条说说：“祝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今天快乐”，配图是偷拍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想起每次她加班到深夜，他总会“恰好”也在附近“办完事”，然后“顺便”送她回家。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她问。
“怕呗。”陆屿耸耸肩，“万一你不喜欢我，那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发说说多安全啊，你看到了，想理就理，不想理就当没看见。但至少，你每天都能看到我的消息，知道我还活着。”
林栀忽然想起一句话——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陆屿用说说作为掩护，打了一场长达五年的游击战。
“如果我说，”她低头看着奶茶杯，声音很轻，“其实我每天都会看你的说说呢？”
陆屿愣住了。
“每条都看。”林栀抬起头，“有时候你发得少了，我还会往下翻，看看你是不是把哪条删了。上次你三天没发，我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那你怎么从来不点赞？”
“因为……怕你发现我在看。”
两个人站在公司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陆屿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虎牙。
“林栀。”他说，“所以你这五年，是不是也在打游击战？”
林栀没有回答，但她耳朵红了。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你的说说还停更吗？”
“你说呢？”陆屿往前走了一步，“我都说了，如果你来当我女朋友，我就停更，专心陪你。”
“那你先删了今天那条。”
“哪条？”
“就那条——‘如果你觉得我空间很吵’那条。”
陆屿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删掉了那条说说。然后他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现在呢？”
“现在……”林栀想了想，“你先把奶茶给我，我要喝。”
陆屿把奶茶递给她，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又同时笑了。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现在你是我女朋友了？”
林栀吸了一口奶茶，三分糖的甜度刚好。她想起过去五年的那些说说，想起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分享，想起藏在每一个“早安”“晚安”背后的心意。
“嗯。”她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不许再发那么多了，吵死了。”
“那不行。”陆屿笑嘻嘻地凑过来，“我得发第一条正式恋爱的说说，你等着。”
他低头噼里啪啦打字，林栀凑过去看。新说说配了一张两人十指相扣的照片，配文是：“从今以后，只吵你一个人。”
林栀的脸腾地红了。
“陆屿你——”
“怎么，反悔了？”他挑起眉毛。
林栀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大厅的灯光，也映着她的影子。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踩到她鞋的男生，满头大汗地道歉，眼睛里写着慌张和歉意。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毛手毛脚的男生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不反悔。”她说，“但你得请我吃饭。”
“吃什么？”
“食堂三楼的麻辣香锅。”
陆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好，就吃麻辣香锅。这次我请。”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门口走。林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干燥而温暖。她忽然想起那杯关东煮，那个深夜出现在公司楼下的身影，那张偷拍的侧脸照片。
原来所有的偶然，都是蓄谋已久。
“陆屿。”她忽然开口。
“嗯？”
“其实我也有件事瞒着你。”
“什么？”
“你每次发说说，我不仅看，还会截图。”她小声说，“相册里存了五百多张了。”
陆屿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狂喜，最后变成一种柔软得不像他的话：“林栀，你比我还病得不轻。”
“所以你以后要对我负责。”林栀理直气壮地说，“这些截图不能白存。”
“负责，当然负责。”陆屿握紧她的手，“走，吃饭去。明天我就发新说说，配图就用你截图最多的那张。”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我就要昭告天下。”
林栀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最后她放弃了，任由他牵着往外走。晚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也带着一点甜。
她忽然觉得，其实空间吵一点也没什么。至少现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嫌他吵了。
而陆屿在心里盘算着，第一条正式恋爱的说说该配什么图。他决定用那张偷拍的侧脸照，就是生日那条说说用过的。那张照片里，林栀正低头看书，阳光落在睫毛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
他想，他要发一条特别长的说说，把这些年藏在心里的所有话都说出来。但最后他想了想，决定只写一句：
“从今天起，我空间只吵一个人。”
然后@林栀。
林栀看到那条说说的时候正在吃麻辣香锅，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骂陆屿：“你故意的吧，明知道我不能吃辣还带我来这里。”
“你当初就是在这里踩了我一脚。”
“是你踩我。”
“好好好，我踩你。”陆屿给她倒了一杯水，“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穿那双小白鞋？”
“因为好看。”
“你看，因为好看，所以被我踩了。因为被我踩了，所以认识了我。因为认识了我，所以现在你坐在这里吃麻辣香锅。”他总结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林栀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想，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注定在那个秋天，她穿着一双新买的小白鞋，遇到一个横冲直撞的男生。注定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她每天都会看到他的说说，看着他的喜怒哀乐，看着他的碎碎念。注定在某一天，她会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吵闹，甚至开始期待。
“陆屿。”她忽然说。
“嗯？”
“以后你的说说，我要第一个评论。”
“行，你还可以删。”
“真的？”
“真的。”他认真地说，“反正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说说算什么。”
林栀低下头继续吃麻辣香锅，耳朵红得像碗里的辣椒。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来。陆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林栀的评论：“已阅。”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他也笑了，打字回复：“收到，女朋友大人。”
然后他关掉手机，看着对面低头吃东西的林栀。她的睫毛还是那么长，但这次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喜欢很久很久。久到变成习惯，久到变成生命的一部分。而那些曾经用来打掩护的说说，到最后都变成了情书。
一封一封，写了五年。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