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林默正梦见自己沉在一片很深的海里，水是暖的，光从很远的地方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鱼鳞。他不想动，一根手指都不想。意识像被灌了铅，浮不上来。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第三遍，他终于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摸索了半天，摸到了，划掉，又缩回被子里。
三分钟之后，他坐起来了。也不是想坐，就是不得不起。再躺下去，全勤奖就没了。他盯着对面墙壁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觉得那裂纹都在嘲笑他。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眼下有淡淡的青。他面无表情地刷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也懒得擦。下楼，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机械地嚼，机械地咽。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说话声、喇叭声、风声混在一起，灌进他的耳朵，让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戴上耳机，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放，只是图个清净。
到了公司，打完卡，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开机的时候，他听见隔壁工位的两个同事在小声聊天。
“哎，你觉不觉得林默有点……那什么？”说话的是个女同事，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默的耳朵对“林默”这两个字格外敏感。
“高冷嘛，习惯了。”另一个男同事接了话，“来公司两年了，跟谁都不怎么说话，每天就那副样子。上次部门聚餐，他去了，全程就吃了碗米饭，一句话没说，吓人。”
“你说他是不是有点自闭啊？”
“谁知道呢。反正别惹他就行。”
林默垂下眼，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登录界面，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动。他知道她们在看他，后背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带着一点好奇，一点不解，还有一点微妙的排斥。他其实想解释，我不是高冷，我就是……没力气。
光是活着，好像就已经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每天醒来，身体里就像有一个洞，把那些本该有的活力、热情、说话的欲望，都漏掉了。他能维持基本的工作运转，能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但多出来的，比如跟同事寒暄，比如团建时假装投入，比如在电梯里遇到熟人时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这些都太费劲了。他像一个电池老化了的手机，看似满格，一用就关机。所以他只能把有限的电量，留给最重要的事。
比如工作，比如活着。
至于社交，那是奢侈品。他消费不起。
下午的时候，部门主管领着一个女孩走过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注意。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叫苏晚。大家多关照一下。”
林默抬了一下眼皮。女孩站在主管旁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很小，眼睛却很大，亮晶晶的，像含着水。她有点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但嘴角还是努力地向上翘着，露出一个羞涩又乖巧的笑。
“大家好，我是苏晚，以后请多指教。”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
同事们纷纷鼓掌表示欢迎，有几个热情的已经凑上去问东问西了。林默收回目光，继续对着屏幕上那行改了很多遍的代码发呆。这行代码有bug，他看了快一个小时了，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转不动。
“你好，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林默转头，是苏晚。她指着他旁边的空位，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晚把包放下，开始整理桌面。她动作很轻，但还是弄出了一点动静，比如鼠标磕到桌面的声音，比如椅子转动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林默的神经上。他觉得自己的精力正在被这些细碎的声响一点点蚕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那个……”苏晚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前辈，这个系统怎么登录啊？我试了好几次都不对。”
林默闭了一下眼睛。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点干涩。他其实很想说“你看一下入职指引，上面有写”，或者干脆不理她，让她自己去问别人。但鬼使神差地，他侧过身，伸手在她的键盘上按了几个键，输入了一串账号密码。
“初始密码，登录后要改。”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哦哦，好的，谢谢前辈！”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
林默没再理她。
第二天，苏晚来得比他早。林默到工位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水珠。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苏晚正偷偷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看过来，立刻把目光缩回去，假装在看屏幕，但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前辈，昨天谢谢你。这个……请你吃。”她小声说，声音细若蚊呐。
林默看着那盒草莓，又看着苏晚通红的耳朵。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意外，有点不知所措，还有一点……很陌生的暖意。
他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不真实。
“……谢谢。”他说，声音比昨天好了一点。
苏晚转过头来，冲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林默忽然觉得，办公室里刺眼的灯光，好像都柔和了一点。
那天上午，他破天荒地说了五句话。
“这个数据要复核一遍。”
“报表模板在共享盘里。”
“你做的图，颜色有点太深了。”
“快捷键是ctrl+S。”
“午饭……食堂在二楼。”
他说得很慢，声音也依旧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苏晚每次都听得很认真，像对待什么重要的指示，然后用力点头，再冲他笑一下。
到下午的时候，林默觉得自己的精力槽已经彻底空了。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难受。他只是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而满足的累。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苏晚那个笑容。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株快要干死的植物，突然被浇了一滴水。就一滴，但根部，好像有了那么一点点潮湿的感觉。
从那之后，苏晚每天都会带水果来。
有时候是洗好的葡萄，一颗一颗，紫得发亮；有时候是切好的橙子，码得整整齐齐，用牙签插着；有时候是一小盒蓝莓，或者一个削了皮的苹果，浸在淡盐水里，防止氧化变黄。
她总是把水果盒放在他桌上，然后小声说一句“前辈，今天的水果”，就坐回自己的位置。
而林默，每天说的话，渐渐地从五句，变成了六句，七句……到后来，他发现自己甚至可以跟苏晚聊上十来分钟。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苏晚在说，他在听，但他偶尔会“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应几句。比如苏晚抱怨某个客户的需求太奇葩，他会说“正常，改就行”；比如苏晚兴高采烈地告诉他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他会说“太甜，不好喝”；比如苏晚问他周末一般做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睡觉”。
苏晚听了就会笑，笑得前仰后合，说“前辈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林默不知道“有趣”在哪里，但看到她笑，他觉得今天这盒草莓，好像更甜了一点。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上班。以前早上醒来，是不得不面对的绝望；现在早上醒来，心里会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念头——今天她会带什么水果呢？
他甚至开始提前几分钟到公司，就为了能早一点看到那个浅黄色的身影。
有一天，苏晚带了车厘子。又大又红，梗还是绿的。她一颗一颗地摆在盒子里，像摆什么艺术品。
“今天这个特别贵，我排了好久的队。”她得意地说，“前辈你尝尝，肯定甜。”
林默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果肉厚实，汁水迸溅，确实很甜。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种话太冒昧，也太矫情。他别过头，假装去看屏幕上的代码。
苏晚愣了几秒，然后轻轻笑起来。
“因为前辈是个很好的人啊。”她说，声音很轻，很认真，“虽然你不爱说话，但你教我的时候特别有耐心。上次我报表做错了，你也没骂我，还帮我改了一晚上。还有上回，我加班到很晚，你走的时候，在我桌上放了瓶酸奶。”
林默记起来了。那天他确实走得晚，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瓶酸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也许只是觉得她一个实习生，加班到那么晚，挺可怜的。
“而且……”苏晚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前辈虽然总是冷着脸，但眼睛很温柔。我第一次跟你说话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林默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涨涨的，酸酸的，又有点暖暖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了。或者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试图走进他的世界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苏晚那句“眼睛很温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这平平无奇的一张脸，怎么可能跟“温柔”扯上关系。
但他还是笑了。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第二天，他主动跟苏晚说了第一句话。
“今天带了什么？”他一到工位就问，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晚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
“香蕉！”她举起一根黄澄澄的香蕉，“前辈你今天来得好早！”
“嗯。”林默坐下来，开始吃香蕉。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苏晚说了她学校的事，说她导师有多变态，说她论文有多难写，说她来实习是因为不想待在学校。林默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甚至讲了一个自己大学时的冷笑话。
“然后呢然后呢？”苏晚追问。
“然后我就挂科了。”林默面无表情地说。
苏晚笑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默看着她，嘴角也微微翘起来。他觉得自己的电量，好像比平时多了一些。
又过了一个星期，苏晚带了一盒剥好的柚子。晶莹剔透的果肉，一粒一粒，饱满得像珍珠。
“前辈，今天的柚子特别甜。”她把盒子推过来。
林默拿起一粒放进嘴里，确实很甜。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脸色有点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好？”他问。
苏晚摇摇头，笑着说没事，就是赶论文赶晚了。
林默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她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盯着屏幕发呆，好几次叫她都没反应。
中午的时候，苏晚趴在桌上睡着了。林默去食堂打了一份饭，放在她桌上，用便签纸写了“醒了吃”，贴在她电脑屏幕上。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戴上耳机，继续写代码。
他写完一个模块，转头看了一眼。苏晚还在睡，呼吸很轻，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很满。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荒芜了很久的土地上，终于长出了一棵小小的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想，也许这就是开心吧。
第二天，苏晚没来。
林默到工位的时候，旁边的椅子是空的。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还早。也许她今天起晚了，也许路上堵车。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很干净，没有水果盒。他盯着屏幕，一行代码都看不进去。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旁边的椅子还是空的。
林默觉得心里有点慌。他打开微信，找到苏晚的头像，那是一只橘猫的照片。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今天怎么没来？”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对话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工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却总是敲错。他删掉，重来，又删掉。最后他放弃了，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她是不是病了？还是学校有事？还是……她不想来了？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那个总是带水果、总是笑、总是说“前辈你真是个有趣的人”的女孩，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每天上班的一个念想。
下午三点，他实在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部门主管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主管，苏晚今天怎么没来？”
主管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谁？”
“苏晚。那个实习生。”林默说。
“实习生？”主管皱了皱眉，放下文件，“我们部门最近没来实习生啊。你记错了吧？”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不可能。她坐我旁边快一个月了。每天还带水果来。”他的声音有点急，甚至有了一点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力气。
主管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忧：“林默，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们部门真的没有实习生。上个月是来过一个，但待了三天就走了。之后就没再安排实习生了。”
林默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他转身冲出主管办公室，跑到人事部。他推开人事部的门，里面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帮我查一个人。”他的声音在发抖，“苏晚。实习生。我们部门的。”
人事经理是个中年女人，她推了推眼镜，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苏晚？”她念着这个名字，“我们公司的实习生名单里，没有叫苏晚的。最近三个月入职的新员工里，也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林默的声音大了很多，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天天来上班，就坐在我旁边！你们怎么可能没记录！”
人事经理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同情：“林默，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请个假休息一下？”
林默退后了一步。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办公室的灯光太亮了，亮得让他头晕。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周围的同事都停下来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点看好戏的意味。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工位。
他看着旁边那张空荡荡的椅子，看着那台关着的电脑，看着桌面上那一小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苏晚跟别人说话。每次都是他，只有他。她只跟他说话，只对他笑，只把水果放在他的桌上。
他忽然想起来，他从来没有在公司的其他场合见过她。没有在食堂见过，没有在电梯里见过，没有在团建时见过。
他忽然想起来，她说过的话——“第一次跟你说话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好人。”——那她第一次跟他说话之前呢？她在哪里？她是谁？
他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微信对话框。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前面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他盯着那个感叹号，忽然觉得很冷。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
他没有开灯。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他打开文档，开始写东西。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慢。
他写一个叫林默的男人，在荒芜的日子里，遇到一个带水果的女孩。女孩每天来，每天笑，每天跟他说很多话。男人觉得自己被填满了。然后有一天，女孩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记得她来过。
他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过脸颊，砸在键盘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他忽然明白了。
他其实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
那些对话，那些笑声，那些水果，那些“前辈你今天好早”，那些“前辈你真是个有趣的人”，都发生在他自己的脑子里。是他太孤独了，太累了，太想有一个人来拉他一把了。所以他的大脑，创造了一个苏晚。
一个每天都来的人，一个每天都对他笑的人，一个每天都会说“你很好”的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屏幕上已经一片模糊。他伸手关掉了文档，点了“不保存”。
然后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关电脑，打卡，走出公司大楼。
外面在下雨。
他没有打伞，就那么走进雨里。雨水很凉，浇在脸上，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站在雨里，看着这个城市的灯火，看着那些匆匆来去的人。
他想，明天他还是要来上班。还是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写代码，继续一个人吃饭，继续每天只说三句话。
但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曾经拥有过一盒草莓。他曾经笑过。他曾经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累。
这些，就已经够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脚，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而在他身后的办公室里，那张空了很久的桌子上，有一粒小小的柚子果肉，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汁水已经干了，但它还在。像一个证据，证明曾经有一个人来过。
或者，证明曾经有一个人，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