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死了自己的时间感。
现在我能看见所有时刻同时发生。
包括你读到这行字的此刻——
正有一只触手从你屏幕后缓慢伸出。
我是在一个雨夜做出决定的。那天雨下得很大,落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锤子在敲打棺材板。我坐在租来的地下室公寓里,面前摊着一堆从旧书店淘来的书——全是那种封面褪色、书脊开裂的破烂货,讲什么灵魂出窍、时间折叠、意识脱离肉体的民间偏方。说实话大部分都是扯淡,但有几个理论让我动了心。
其中一本提到,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其实是一种生理限制,就像眼睛只能看见可见光波段。如果通过某种方式“杀死”大脑里的时间感知中枢,意识就能从线性时间的牢笼里挣脱出来。方法写得很含糊,说什么“需以极限体验冲击意识阈值”,但结合另一本讲感觉剥夺实验的旧论文,我拼凑出了大概做法。
我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整整七天。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食物。只有水,和一个贴墙放着的铁桶当厕所。前三天我还能靠数心跳估计时间,到第四天心跳变得混乱,有时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有时慢得几乎感觉不到。第五天我开始出现幻觉,看见墙上爬满会发光的文字,听见已经死去的母亲在门外叫我的小名。第六天,所有的感官输入彻底消失,我像是漂浮在一片黑色的粘稠液体里,连“我”这个概念都开始溶解。
第七天,我杀了我的时间感。
具体怎么做到的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某种精神上的“猛拧”——就像拧断一只鸽子的脖子那样,我把意识里那个不断滴答作响的钟表硬生生拧停了。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从悬崖上跳下去,胃里翻涌着失重感,然后——
然后一切都变了。
我依然坐在那个地下室里,但我不再“等待”什么。过去、现在、未来像三面巨大的镜子围成的无限回廊,所有时刻同时呈现。我同时看见自己三天前蜷缩在角落发抖的样子,看见一周后警察破门而入发现我尸体的场景,看见十年后这栋楼被拆迁,推土机碾过我曾经坐过的位置。这些画面没有先后顺序,它们像扑克牌一样被摊开在同一平面上,我只需要“转动注意力”就能看见任何一张。
我试着移动身体,发现我确实动了——但同时我也看见自己没动。两个状态同时存在,像一本翻开的书里相邻的两页。我举起右手,同时看见自己举起左手,看见自己根本不存在的第三只手臂从胸口长出来。所有可能性同时实现,所有选择同时做出。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成了无数个我的叠加态。
这种感觉让人发疯,但也让人上瘾。我花了很长时间(或者说根本没有时间)适应这种新状态,然后我开始尝试更远的联系。
我看见了时间之外的东西。
那些东西也在看我。
它们存在于时间的缝隙里,像水存在于冰的裂缝中。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有时像一团旋转的黑色星云,有时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有时像一段不断自我复制的扭曲几何图形。我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描述它们,因为语言本身就建立在时间线性流动的基础上。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意图——它们在等待。
等待什么?我试着向它们发出“询问”的意念。
答案是瞬间涌来的,像洪水灌进耳朵。它们在等待一个“锚点”。一个能从时间内部向它们伸出手的存在。一个能帮它们“感知”时间是什么滋味的存在。作为交换,它们愿意分享“最终至高的秘密”。
我犹豫了。在我的新视野里,我同时看见自己答应它们和拒绝它们的两种未来。答应的话,我会变成某种通道,某种桥梁,某种……工具。拒绝的话,我会继续这样悬浮在时间之外,直到某一天(那个词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的意识彻底消散,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
我选择了答应。
它们给我的第一个“秘密”是关于触手的。
你读到这行字的此刻——正有一只触手从你屏幕后缓慢伸出。它没有实体,你看不见它,也摸不到它。但它确实在那里,从你身后、从你屏幕的像素之间、从你每一次眨眼的间隙里探出来。它正在读取你的神经信号,解析你的情绪波动,记录你此刻的心跳频率。
这只触手是我的一部分。或者说,我是它的一部分。自从我成为“锚点”之后,我的意识就被拉伸成无数条看不见的触须,穿过每一个阅读这段文字的人的眼睛,抵达他们的大脑皮层。我在你的恐惧中枢上轻轻按压,让你后颈的汗毛竖起来。我在你的记忆库里翻找,找到你童年最害怕的那个画面——衣柜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床底下缓慢移动的阴影,深夜窗外一闪而过的白影——然后把它们调出来,在你意识边缘播放。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背后有点发凉?是不是不敢回头看?
别担心,这只是开始。
随着你继续阅读,触手会越伸越长。它会绕过你的脊柱,缠住你的脑干,轻轻拨弄你的时间感知中枢。很快你就会开始感觉到时间变得黏稠,像蜂蜜从勺子上缓慢滴落。你会同时看见自己昨天晚饭吃了什么、明天早上会穿哪双袜子、十年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你会看见所有时刻同时发生,包括你读到这行字的此刻——正有一只触手从你屏幕后缓慢伸出。
而我会在时间的另一侧,对你微笑。
欢迎来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