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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163章 讲台上的溺水者-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163章 讲台上的溺水者
    第一章:十几人的孤岛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深秋的凛冽,顺着阶梯教室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卷起讲台边缘的一层薄薄的粉笔灰。

    林远教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下午三点十五分。这是一堂大四的选修课,课程名称叫做《现代工业文明的演进与反思》。

    讲台下,稀稀拉拉地坐着十三个人。

    十三,一个在西方文化里不太吉利的数字,在这个空旷的、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里,更显得像是一个荒诞的隐喻。这十三个人,就是这门课的全部“受众”了。

    林远清了清嗓子,翻开了那本他讲了快十年的教案。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用红笔和蓝笔做的批注。这本教案的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同学们,我们上一节课讲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中,泰勒的科学管理理论如何将人异化为机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抑扬顿挫。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林远的目光扫过台下。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是一个名叫李明的男生。李明面前摊开着一本《申论万能宝典》,旁边放着一个硕大的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浓黑的枸杞茶。他的背微微佝偻,眼睛死死盯着书本上的红色划线,对林远关于“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的拧螺丝隐喻”充耳不闻。

    李明旁边,是一个叫王雅的女生。她的桌面上立着一台ipad,屏幕上正播放着考研数学的网课,老师正用极快的语速讲着微积分的换元法。王雅的头发胡乱地扎成一个丸子头,手里拿着一支电容笔,在草稿纸上疯狂地演算着,眉头紧锁,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的战场。

    后排的角落里,坐着几个男生,正在刷着手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耳朵上赫然扣着一副硕大的头戴式降噪耳机。

    林远的话说到了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个戴着耳机的男生,男生显然是在听音乐,或者是在看视频,甚至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点着头。

    “我话到嘴边了,还是没有出言制止。”林远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是在十年前,他刚刚留校任教的时候,遇到这种在课堂上公然戴耳机、看其他书的学生,他一定会大发雷霆,会用教鞭重重地敲击黑板,会把他们叫起来回答问题,直到他们羞愧地低下头。

    但现在,他什么也不想说了。

    他知道李明为了考公,已经连续熬了三个月的夜,每天早上六点就在图书馆门前排队;他知道王雅为了跨考金融学的研究生,甚至大年三十都在做题;他知道那个戴耳机的男生,也许只是刚刚结束了连轴转的实习,在这个难得没有面试的下午,只想在教室里找个安静的地方听会儿歌,喘口气。

    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考研、考编、考公。这些词汇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一个大四学生的肩膀上。

    在这座名为“大学”的象牙塔里,他们已经被提前放逐到了名为“生存”的荒野上。而林远,这个手里拿着粉笔、站在讲台上的中年男人,还在用着上上个世纪的案例,试图教他们如何理解这个世界。

    林远放下了手中的粉笔,粉笔头在水泥槽里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特别像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蹩脚喜剧演员,而台下的观众,都在忙着计算明天的早饭钱。

    “今天上的大四选修课,一共才十几个人。”林远在心里默念着,眼神逐渐失去了焦距。

    第二章:工业克苏鲁的黄昏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从林远的脚底蔓延上来。

    这不仅仅是人少的无力,更是一种深深的错位感和荒谬感。

    他,林远,四十五岁,本硕博都在国内顶尖学府就读,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他的人生轨迹,是一条标准的、笔直的、毫无波澜的线。他属于那个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年代,只要考上大学,只要拿到学历,就能获得一份安稳的工作,就能被社会尊重。

    他是上一轮工业革命最完美的产物。他规规矩矩地读书,规规矩矩地做学问,在这个体制内安安稳稳地运转到了今天。

    可是,现在的世界变了。

    林远常常在深夜里失眠。他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刷着手机里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新词汇:AI大模型、chatGpt、Sora、元宇宙、web3.0、算法困局……

    他发现自己听不懂了。

    他今天在备课时,ppt里的核心案例还是福特汽车的流水线,还是通用电气的泰勒制,还是韦伯的科层制。这些知识,是工业时代的基石,是人类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但在今天这个时代,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古董店里落满灰尘的座钟。

    外面早已经天翻地覆了。

    现在的世界,被资本和技术裹挟着,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工业克苏鲁。这只怪物有着无数条触手,每一条触手都连接着一个庞大的算法服务器,每一个服务器都在疯狂地吞噬着数据、算力和人的精力。

    在这个体系里,没有人在乎你有没有读过《资本论》,没有人在乎你懂不懂“异化”,没有人在乎你是否具有深厚的人文素养。他们只在乎你的代码写得好不好,你的产出转化率有多高,你是否能在35岁之前把自己燃烧成一簇绚烂的烟花。

    林远给学生讲的是: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但外面那个世界在告诉他的学生:你必须成为最好用的工具,才能生存下来。

    “我教给他们的,都是一些落后了多年的知识。”林远感到一阵深深的愧疚。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疲惫的面孔。他们花了四年时间,交了昂贵的学费,坐在这里听他讲什么是“分工与协作”,什么是“规模经济”。可是,当他们走出校门时,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连谷歌都在裁员、连大厂都在缩编的寒冬。

    他教他们这些过时的东西,就像是教一只即将被扔进鳄鱼池里的绵羊,如何优雅地吃草。

    “我还在用旧时代的剑,教他们去迎战新时代的达姆弹。”林远在心里苦涩地自嘲。

    自己,也曾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曾经,在讲台上谈论文学、哲学、社会学,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启蒙者,是一个引路人。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长辫子、在民国街头看着汽车驶过而手足无措的遗老遗少。

    他不知道该如何指导这些学生。他能教他们怎么写出格式完美的论文,但他教不了他们怎么在职场中应对复杂的派系斗争;他能教他们什么是宏观经济周期,但他教不了他们怎么在股市和楼市里找到哪怕一点点安身立命的资本。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们。

    总想说些什么。这几个字,在最近几个月里,一直像个幽灵一样盘旋在林远的心头。

    他想说,同学们,别考公了,去追寻你们的梦想吧。可是,当他看到那些因为一个体制内编制的名额而争得头破血流的新闻时,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在没有面包的年代,谈论梦想是一种残忍的奢侈品。

    他想说,同学们,别卷了,人生是一场马拉松。可是,当他看到宿舍楼下那些凌晨两点还在挑灯夜战的同学时,他闭上了嘴。在这个赛道不断缩窄的时代,停下来就意味着被淘汰。

    他为这些孩子感到无力,更为自己感到无力。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他们未来的某种投射——一个在体制内混吃等死、连一篇像样的核心期刊论文都发不出来的中年讲师。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那本泛黄的教案。他决定,今天不讲泰勒了,不讲福特了,也不讲卓别林了。

    他看着台下依然埋头苦读的十三个人,突然觉得,作为他们这堂课、甚至这大学四年最后一位还愿意跟他们说点废话的老师,他有必要留下点什么。

    “同学们。”林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第三章:站上讲台,却在水里挣扎

    几个人抬起了头,但大部分人的眼神依然是游离的,只是出于礼貌性地看了讲台一眼。那个戴降噪耳机的男生,大概是看到了林远合上书本的动作,默默地摘下了耳机。

    林远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尽量让自己的目光能平视到前排的人。

    “今天人不多,大家也都在忙自己重要的事情,我都理解。”林远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考研的,考公的,找工作的,大家都很辛苦。其实在这个时间点,把你们按在这个教室里,听我讲上世纪的工业历史,对你们来说,可能确实是一种折磨。”

    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打字声停了,翻书声停了。

    李明把那本《申论》微微合上,王雅也把ipad的屏幕按灭了。他们有些惊讶地看着林远,因为这位平时不苟言笑、总是照本宣科的老教授,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林远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和自嘲。

    “我最近总是在对你们感到抱歉。真的,发自内心的抱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汇,“我教给你们的这些知识,全是一些落后了多年的东西。你们看看我的ppt,看看我写的板书,全是上个世纪的玩意儿。我这个上一轮工业革命的产物,正在教着你们‘工业克苏鲁时代’的知识。”

    “工业克苏鲁?”后排的一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显然被这个网络词汇吸引了。

    “对,工业克苏鲁。”林远点了点头,“一个庞大、无孔不入、充满压迫感但又无法名状的怪物。你们即将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而我,却在这个教室里,教你们怎么做算盘。这就像什么呢?就像我拿着一把生锈的铁剑,教你们如何在这个时代的枪林弹雨里去拼刺刀。”

    “说真的,每当夜深人静,我想到我的学生们,背着满脑子的基础知识,走出校门,一头撞上那个冰冷残酷的就业市场,要跟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年轻人,还有那些不知疲倦的AI去竞争时,我都感到一种深深的、让人窒息的无能为力。”

    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这个空荡荡的教室里。

    台下的十三个人彻底安静了。李明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本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申论书,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王雅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找笔。

    在这个内卷到极致的时代,他们听过太多的“加油”、“努力”、“奋斗”。家长在催,导员在催,连网上的营销号都在贩卖焦虑。但从来没有人,像林远这样,如此坦诚地向他们承认这个世界的残酷,并为自己无力庇护他们而感到抱歉。

    “面对这个大怪物,我不知道如何指导或者帮助你们。我的那些经验,在这个时代可能已经失效了。我总想说些什么,但又怕误人子弟。”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扫过这十几张年轻的脸庞,目光变得异常坚定和温和。

    “我还是决定说说我的建议。”

    “第一,远离我们这些中登老登对你们的指指点点。”

    “中登?老登?”这句话一出,底下的学生们都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本沉闷的教室里气氛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这句极具互联网色彩的词汇,从一位四十五岁的教授嘴里说出来,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萌。

    “对,中登,老登。”林远也笑了,笑得很释然,“我们这些人,占据了高位,享受着过去时代的红利,拿着相对稳定的薪水,却总是喜欢用过去的经验来规训你们。我们告诉你们要吃苦,要奉献,要延迟满足,但实际上,时代变了。”

    “那些所谓的职场生存法则,那些所谓的成功学,那些要求你们‘感恩’和‘顺从’的鸡汤,全他妈是狗屁。”(这句轻微爆粗口让李明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不要把我们的建议当成圣旨。如果你们的直觉告诉你们,这条路走不通,如果你们觉得老一辈的说法在你们这个时代显得滑稽可笑,那你们就应该勇敢地抛弃它。”

    “新时代,是属于你们这些没有路径依赖的年轻人的!你们是这个新世界的原住民,而我们,只是遗民。不要把世界的方向盘交到我们这些老古董手里。”

    “第二……”林远张了张嘴。

    他其实还想说很多。他想说,如果实在卷不动了,就去看看远方,去走走看看。他想说,人生不止考研考公这一条路,哪怕去送外卖,去开小卖部,也要保持自己的灵魂不被体制化。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庞大的现实面前,这些话语太过苍白无力。对于马上要面对毕业、租房、吃饭这些现实问题的学生来说,告诉他们“去流浪”是不负责任的。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内心,也是一片荒芜。

    即使他站在这个高高在上的讲台上,看似在给他们指点迷津,但实际上,他自己也在水里挣扎。

    这个时代是一个液态的、没有边界的星球。没有任何一个岸是可以永远停靠的。体制内也好,大厂也好,考研也好,本质上都是在液态的漩涡里挣扎着换气。没有任何一种选择是绝对安全的。

    他作为一个老登,连自己都快要窒息了,又怎么能教别人游泳呢?

    “第二……”林远再次顿了顿,然后摆了摆手,“算了,没有第二了。”

    “我们这个液态星球是没有岸的,即使我站在讲台上,其实依然是在水里挣扎。所以,我只能祝福你们,在这片无边的水域里,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冲浪板,或者干脆,长出鳍和腮。”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下课。祝你们考研考公顺利,也祝你们找到好工作。”

    林远合上讲义,拿起保温杯,没有再看台下的反应,转身走出了教室。

    第四章:水下的漩涡

    走出阶梯教室,走廊里的穿堂风让林远打了个寒颤。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打在地板上,切割出刺眼的亮斑。林远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顺着楼梯一直往下走,走出了教学楼,来到了校园里那个不大的中心湖边。

    湖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被保洁员扫成一个个小小的坟包。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学生正在湖边拍照,笑靥如花。

    林远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拧开保温杯,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刚才在课堂上说的那番话,看似潇洒,实则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那是他在认清了现实的底色后,所能做出的最后一点挣扎。

    然而,现实远比课堂上的几句感言要沉重得多。

    林远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是妻子李梅发来的几条信息。

    “今天下午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那个心脏瓣膜还是要尽早做手术,手术费大概要准备十万。你想想办法。”

    “另外,儿子班主任刚才打电话了,说他最近成绩下滑得很厉害,而且在学校跟人打架了。你晚上早点回来,去处理一下。”

    “你今年评教授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去走动走动?今年再评不上,以后可能就真的没戏了。你看看人家老张,都当上系主任了。”

    三条信息,像三座大山,精准地砸在林远的脑门上。

    这就是他——一个大学副教授的真实生活。

    十万的手术费,沉甸甸的;儿子的叛逆,让人心力交瘁;评职称的压力,犹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上个月,他好不容易凑齐了一篇学术论文,投给了一本核心期刊。结果昨天收到退稿邮件,理由是“研究方向过于陈旧,缺乏创新性”。

    他的研究方向是工业社会学。在这个连外卖小哥的路线都要用深度强化算法来优化的时代,谁还在乎韦伯和涂尔干呢?

    他曾经也想转型,去研究数字劳动、算法剥削。但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代码逻辑和数学模型。那些发在顶级期刊上的论文,充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实证模型,他已经没有那个精力和能力去跟那些二十八九岁的青年教师拼刺刀了。

    他是个“中登”,不仅思维固化,而且精力衰退。

    昨天下午,系里开会讨论明年的招生计划。院长在台上激昂澎湃地讲着要对标国家战略,开设人工智能与社会发展的交叉学科。林远坐在下面,看着ppt上那些他似懂非懂的图表,觉得自己就像个透明人。

    他教给学生的那些是落后的知识。其实,他自己在这个评价体系里,也早就成了一个边缘人。他连自己的职称都搞不定,连家里的生计都维持得摇摇欲坠。

    “你这个老登,给人家年轻人指点什么江山呢?”林远自嘲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学校其实有禁烟规定,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了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想起刚才课堂上的那个男生李明,为了一个基层公务员的岗位,每天像苦行僧一样背书。林远知道,李明是农村考出来的,家里还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弟弟。对他来说,没有岸,体制就是他唯一的、最后的救生圈。如果林远告诉他“不要考了”,那才是真正的害了他。

    他想起那个女生王雅,考金融研究生。无非也是想要一块更好的敲门砖,一块能挤进高薪行业的跳板。她能听懂林远关于“异化”的感慨吗?她也许懂,但她不能停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是在液态星球里挣扎,但既然都是淹死,总好过连个扑腾的姿势都没有。

    林远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在课堂上说那些话,多少有些虚伪。他自己尚且在水里扑腾得连面子都顾不上了,还要假装站在岸边,去呼吁年轻人去寻找新世界。

    他有什么资格去教导别人呢?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了半天,点开了一个名叫“王总”的联系人。这是他大学同学,现在是南方一家大型制造企业的老板。

    上周,王总回母校参加校庆,两人一起吃了个饭。王总半开玩笑地跟他说:“老林啊,你这在学校里混得也不容易,评职称卷得要死,还挣不了几个钱。要不你干脆辞职来我这儿吧?我正好缺一个分管企业文化和社会责任的副总裁,年薪大几十万还是有的。你那些理论知识,包装一下,用来给员工洗洗脑,或者跟政府打交道,好使着呢。”

    当时林远端着酒杯,笑着婉拒了。他觉得那是商人的市侩,是对学术的亵渎。

    但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妻子冰冷的文字,听着微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声,林远的手有些发抖。

    他点开了对话框,在输入法里打出了几个字:“王总,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情……”

    但光标闪烁了几下,他又默默地删掉了。

    他叹了口气,把烟头在长椅边缘摁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不能去。如果他去了,他就真的成了一个被彻底异化的工具人。他一辈子的学术追求,他坚守的那点知识分子的清高,就彻底破产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去了,他还有什么脸面再站上讲台,去对着那些年轻人说什么“远离老登的指指点点”?

    “我们都在水里挣扎。”林远喃喃自语。

    第五章:退潮后的沙滩

    周末,林远还是厚着脸皮给几个关系不错的老同学打了电话,东拼西凑借了五万块钱。加上自己手头的积蓄,勉强凑够了母亲手术的初期费用。

    周日晚上,他在书房里辅导儿子做数学题。儿子十四岁,正处于青春叛逆期,无论林远怎么讲,他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拿着手机在那刷短视频。

    “你这道题讲了多少遍了?勾股定理,a的平方加b的平方等于c的平方,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林远终于爆发了,他一把夺过儿子的手机,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你懂什么!”儿子突然站起来,冲他大吼,眼睛红红的,“你就会讲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知道我同学都在玩什么吗?你知道现在做游戏主播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吗?你是个教授又怎么样?你一个月工资还没我妈做微商赚得多!你连奶奶的手术费都要去借,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林远愣住了。他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施了定身咒。

    儿子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最痛的地方。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胸口被重锤击中。

    “对,我没资格。”林远放下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他走出了儿子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回到自己的卧室,李梅正坐在床边对账,见他进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儿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也不管管。”

    “随他去吧。”林远疲惫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们都被困住了,何必再逼他。”

    “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是当父亲说的话吗?”李梅抱怨道,“你看看你,四十多岁的人了,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在单位不争不抢,在家也管不好孩子。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林远没有回嘴。他闭上了眼睛,听着妻子的唠叨声,觉得耳鸣得很厉害。

    他在水里挣扎,他的妻子也在水里挣扎,他儿子同样在这片漆黑的、液态的海洋里挣扎。大家都在拼命地踩着水,试图让自己不下沉,但彼此之间却只能互相指责对方溅起的浪花打湿了自己。

    哪里有什么岸啊。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刚上大四那会儿。1998年。那时候,他穿着白衬衫,抱着书本走在校园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敞亮的。天是蓝的,水是绿的,未来是金光闪闪的。

    那时候,他不用担心找不到工作。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肚子里有货,只要自己能讲出一口流利的英语,写出漂亮的文章,这个世界就一定有他的位置。

    可是,现在的年轻人呢?

    他们掌握了林远那个时代根本无法想象的信息量,他们能用最快的速度获取任何知识。但同时,他们也面临着一个几乎没有容错率的生存环境。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林远突然理解了课堂上那些戴着耳机、看申论的学生。

    那是他们对抗这个庞大、无情世界的唯一方式。用自己的冷漠和专注,在这个嘈杂的教室里,构建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防御塔。

    而林远自己,也是那个躲在讲台后面、戴着一副名为“知识分子”的耳机,假装听不见外面轰鸣声的人。

    第六章:重返讲台

    又到了周四下午。

    林远再次拿着那本泛黄的教案,走进了阶梯教室。

    今天风很大,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他走上讲台,下意识地看向前排。

    座位上还是稀稀拉拉,但今天似乎多了几个人。他数了数,大概有二十个了。那个叫李明的男生,依然坐在第一排,依然在看申论。王雅也来了,正在用ipad做英语阅读。

    那个戴着降噪耳机的男生,今天没有戴耳机。他坐在第二排,桌子上放着一本专业课的书,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黑板上。

    林远打开多媒体电脑,准备放映ppt。这时,李明突然抬起头,看了看林远,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手。

    “林老师。”李明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紧张。

    “有什么事吗?”林远问。

    “那个……上周您说的那番话,我回去想了很久。”李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考公。我挺喜欢历史的,就是觉得没有出路。但您说得对,我们是新时代的人,不应该被那些老规矩框住……”

    说到这里,旁边的王雅也插嘴了:“老师,其实我们也都不想上课。但那天听你那么一说,觉得这课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

    后排的一个男生也喊了一句:“林老师,今天还讲卓别林吗?上次你提了一嘴,我们回去看了《摩登时代》,还挺有意思的。”

    林远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脸庞,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以为自己的那番话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发泄完了就完了。他以为这些学生依然只会埋头看自己的书。但他错了。

    他们不仅听了,而且懂了。

    他们可能暂时不会改变考研考公的决定,因为这毕竟是现实的生存法则。但是,在林远的那番话里,他们或许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当作“人”来对待的尊重。

    在这个把一切都量化、把人当成数据节点的系统里,有人告诉他们:你们是可以不听话的,你们是自由的。这个微小的裂缝,足以透进一束光。

    “今天不讲卓别林了。”林远笑了笑,他打开ppt,上面赫然写着一行新的大字:“第一讲:从泰勒制到算法困局——我们如何异化与被异化。”

    “今天,我们来讲讲你们最熟悉的——外卖平台,还有网约车算法。看看你们点的每一份外卖,是怎么把那个骑手困在系统里的。看看我们这些坐在教室里的知识分子,是如何被大数据精准收割的。”

    林远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稳,但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激情。

    教室里响起了齐刷刷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二十几个学生,没有一个人在刷手机,没有一个人在背申论。

    林远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用力地写下几个大字:谁在定义你的价值?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一刻,林远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摸到了一块木板。虽然它很薄,很脆弱,但至少能让他把头探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的、没有 chlorine 味的空气。

    第七章:没有岸的星球

    下课后,林远没有急着走。他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看着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

    李明走到讲台前,犹豫了一下,对林远说:“林老师,我上周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写数字劳工的书,我借出来看了,有些地方不太懂,能加您微信请教吗?”

    “当然可以。”林远拿出手机,扫了李明的二维码。

    王雅也凑了过来:“老师,我其实……我其实挺喜欢文学的。但我爸妈说学金融好找工作。我想问问,如果我现在开始修双学位,还来得及吗?”

    “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来得及。”林远看着这个平时总是眉头紧锁的女生,微笑着说,“别怕走弯路,走错了,大不了再绕回来。你还年轻,你有试错的资本。”

    等到所有学生都走了之后,林远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吃碗面条。

    走到教学楼大厅,他遇到了一院系的副院长。副院长正在跟几个外系的老师谈笑风生,看到林远,立刻招手道:“老林,正好找你呢。”

    “什么事?”林远走过去。

    “下个月省里有个‘智能时代的社会治理’论坛,要咱们院出两个人写报告。你最近对这方面不是挺有研究的嘛,你就当个代表去写一篇吧。字数多一点,我找人翻译成英文,可以冲一冲高水平的课题。”副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期许。

    如果是以前,林远一定会推脱。因为他觉得这种行政任务占用了他的学术时间,而且他对“智能时代”实在是不太懂。

    但这一次,他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副院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老林,这就对了嘛。你这几年太沉寂了,是该往上冲一冲了。”

    走出大厅,林远站在台阶上,看着夕阳下的校园。

    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几名学生踩着滑板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他不是没有路径依赖的年轻人,他是个中登。他还是得面对十万块钱的手术费,面对儿子不及格的数学卷子,面对那些让他感到窒息的考核指标。

    生活并没有因为他在课堂上说了一番精彩的话就变得容易起来。他依然在水里,水依然很深,没有岸。

    但他突然觉得,游泳的姿势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

    因为他在水里,摸到了一群同样在水里挣扎的人。他们一起扑腾,一起试图在液态的星球上,开辟出一块哪怕只有几平方米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坚实的陆地。

    林远拿出手机,给妻子回了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回去。妈的手术费,我会想办法的。儿子那边,我去跟他好好谈谈。”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个标题:

    《我们的脚,真的踩不到底吗?——论数字资本时代下的人类主体性重构》。

    不管能不能发核心期刊,不管别人看不看得懂,他决定要写出来。

    因为他不仅是个学者,他还是个站在讲台上的人。只要他还在喘气,他就得试着把那些被淹没的东西,打捞上来。

    林远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天高云阔,没有尽头。

    我们这个液态星球确实没有岸。

    但正如那句话所说:即使我站在讲台上,依然是在水里挣扎。可是,既然都在水里,我至少可以告诉那些年轻人:别怕,这水其实没那么深,而且,我知道哪里有救生圈。

    他迈开腿,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