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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164章 最后一次擦灯-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164章 最后一次擦灯
    人这一生拿眼泪当阿拉丁神灯的次数是有限的。

    第一次哭,母亲会放下手中的一切奔向你;第二次哭,班主任会皱着眉问你是不是受了欺负;第三次、第四次……到了第二十次,你的眼泪只会换来一句“又来了”。

    我花了二十八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当得知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拼命想挤出一点眼泪。

    一滴都没有。

    护士递来纸巾时,我甚至笑了——原来我的灯,早就灭了。

    ------

    人这一生拿眼泪当阿拉丁神灯的次数是有限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句话,是在六岁那年。我摔在水泥地上,膝盖蹭掉一大块皮,血珠子和灰尘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我张着嘴嚎,声音大得能把整栋楼的声控灯都喊亮。我妈从三楼厨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溅着油点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抱起我就往诊所跑。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那只红色的塑料拖鞋孤零零躺在楼梯拐角,后来再没找着。

    那时候我的眼泪真好使。像阿拉丁神灯,一擦就冒烟,烟里就钻出一个无所不能的巨人。我妈就是那个巨人。我说疼,她就给我呼呼;我说想吃大白兔,她能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块钱;我说不想上幼儿园,她跟老师打电话说我发烧了,然后带我去公园坐小火车。我坐在小火车上咯咯笑,她在底下仰着头,举着根烤肠追着车跑。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只要想哭,随时都有巨人从灯里钻出来。

    第二次觉得眼泪好使,是小学四年级。同桌王胖子把我新买的自动铅笔掰断了,就因为我没让他抄数学作业。我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班主任李老师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过来,皱着眉问:“陈默,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问清楚缘由后,她当场把王胖子调到了最后一排,还让他赔了我一支新的,带香味的,草莓味。王胖子那一整天都拿眼白翻我。

    那时候我觉得,这灯还挺好使,换个巨人出来也管用。

    后来就不太对了。

    初一那年,我期末考砸了,数学五十八分,回家路上越想越怕,先酝酿了一泡眼泪。进门我妈正炸带鱼,油锅滋滋响。我一瘪嘴,眼泪掉下来。我妈头都没回:“又来了?考多少分?”我说五十八。她锅铲往灶台上一拍:“还有脸哭?你哭能把分哭上去?去把卷子抄十遍。”

    我抽抽搭搭抄卷子的时候想,巨人怎么变凶了。

    高二,我喜欢隔壁班文艺委员,写了封情书托人递过去,结果被人家贴在了年级公告栏上,还附了句评语:“错别字太多,建议重读小学。”我躲在厕所隔间里哭了半节课,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班主任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纸巾,语重心长:“陈默啊,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哭法,以后上了社会谁吃你这套?”

    我擤了把鼻涕想,巨人怎么还讲上大道理了。

    大学失恋,我在宿舍床上躺了三天,眼泪把枕头洇出一个地图。室友们轮流给我带饭,第四天老大拍我床沿:“行了哥们儿,差不多得了。再躺下去你学分该哭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湿枕头里。那天晚上我自己下楼买了碗泡面,加了两根火腿肠。没人再哄我了。

    工作第一年,项目搞砸了,被领导当着全组的面骂了二十分钟,用词之难听我都不好意思复述。我躲进消防楼梯间,蹲在台阶上,鼻子一酸。刚挤出一滴,保洁阿姨推门进来倒垃圾,吓一跳:“小伙子咋啦?失恋啦?”我赶紧抹脸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阿姨“哦”了一声,拎着垃圾桶走了,门摔得咣当响。

    那滴眼泪悬在眼眶里,愣是没掉下来。

    我数了数,这大概是我第二十一次想擦灯。灯还在,冒了点烟,但巨人没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所以,当我妈被确诊阿尔茨海默症那天,我坐在市三医院三楼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拼命想挤出一点眼泪,一滴都没有。

    医生姓孙,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一份冰箱说明书。“……海马体萎缩明显,mmSE评分十八分,属于中度认知功能障碍。目前没有特效药,主要是延缓进展。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后期可能出现不认识亲人、生活不能自理的情况。”

    我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毛衣,是我去年过年给她买的,标签还没拆,领口那截白色线头支棱着。她听完扭过头冲我笑了笑:“小默,中午吃啥?”

    我说:“妈,医生说话你听见没?”

    她说:“听见了,他说我脑子不好使了。你小时候脑子也不好使,九九乘法表背了俩礼拜。”

    孙医生咳了一声。

    我把她扶到走廊椅子上坐着,自己去找护士站要表格填。护士递来一包湿巾让我擦手,说那边有饮水机。我点点头,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消防栓旁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我想哭。我真的想哭。我妈才六十三岁,刚退休三年,广场舞跳得正带劲,上个月还跟团去了趟云南,回来给我带了条扎染围巾,颜色鲜亮得像打翻了颜料盘。她怎么就……怎么就脑子不好使了呢?

    我使劲挤了挤眼睛。干的。

    我甚至试着想点难过的事来催泪——我姥爷去世那会儿,我妈哭得晕过去两次,我站在灵堂里一滴眼泪没有,被我大舅说“这孩子心硬”。那年我十五,觉得大舅冤枉我,回家蒙着被子偷偷哭了一场。现在想想,我可能真就是心硬。出厂设置就这样,泪腺跟装了个阀门似的,到点自动关停。

    孙医生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什么防走失手环、家里煤气要关好、药物副作用可能恶心头晕。我拿手机备忘录一条条记,我妈在旁边跟隔壁候诊的老太太聊上了,聊得热火朝天,从降压药牌子聊到菜市场哪家猪肉新鲜。临走的时候她还跟人家约好明天一起去早市。

    我拽她袖子:“妈,走了。”

    她跟人家摆手:“明天见啊王姐。”

    王姐笑眯眯:“明天见。”

    孙医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出了门他才小声跟我说:“你妈这情况,早期还好,就是近事遗忘。远期记忆清楚得很,越久远越清楚。你多陪她聊聊以前的事,能帮她稳住情绪。”

    我说行。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妈靠窗坐着,看外头街景。路过一家母婴店,她突然拍我胳膊:“小默,你看那小孩衣服多好看。你小时候我拿旧秋裤给你改过一条开裆裤,你穿出去显摆,让隔壁张奶奶笑了一下午。”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我抱着你在医院排一宿队,你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跟着哭,护士还以为咱娘俩都病了。”

    我说:“妈,你歇会儿。”

    她说:“我歇什么,我精神好着呢。”

    她确实精神好。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起了,熬了小米粥,炸了馒头片,还拌了个黄瓜。我坐在餐桌前看她忙活,围裙系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把粥端到我面前:“快吃,吃完上班别迟到。”

    我喝了一口。没放糖,是我小时候的吃法。上初中之后我就改放糖了,她记岔了。

    我没吭声,就着咸菜喝了。

    第三天,她忘了关煤气。我下班回家一推门,满屋子焦糊味,锅底烧穿一个洞,她坐在客厅看电视,跟没事人似的。“小默回来啦?今天想吃啥?”

    我把窗户全打开,说:“妈,咱以后别自己做饭了,我点外卖。”

    她瞪我:“外卖多不干净,地沟油。”

    我上网下单买了个带定时功能的燃气灶,还装了烟雾报警器。快递到的那天她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乱花钱,她脑子好使得很,不用这些玩意儿。吵到一半她突然愣住,盯着快递箱子上的地址看了半天:“咱家啥时候搬到这儿来的?我记得原来住三楼啊。”

    “妈,咱搬六年了。这是五楼。”

    她哦了一声,回屋翻箱倒柜找相册,翻出我三岁那张开裆裤照片看了半天,又高兴了。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我掰扯她年轻时在纺织厂挡车工技术比武拿了第三名,坏的时候出门倒垃圾找不着回家的路,蹲在小区门口哭,保安给我打电话我去领人。我到的时候她正拉着保安袖子讲我小时候发烧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我把她领回家,她路上一直念叨:“小默,你别嫌妈烦。”

    我说不嫌。

    她说:“妈以前对你可好了是不是?”

    我说是。

    她说:“那你对妈也好点。”

    我没说话。我心想,我连哭都哭不出来,算不算对你好?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刷手机刷到一条帖子,标题叫《阿尔茨海默症家属的崩溃瞬间》。底下几百条回复,有人说他妈把洗衣液当饮料喝了,有人说他爸拿拖鞋当电话打了一下午,还有人说他妈半夜起来给他去世的姥姥熬粥,熬好了端到床头喊妈吃饭。我一条条看下去,看得眼眶发热。赶紧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晚了。我出门前她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呼噜打得挺匀。我没叫她,轻手轻脚走了。中午午休我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打了两遍,第三遍通了,我妈声音迷迷糊糊的:“谁啊?”

    “妈,我,小默。你怎么不接电话?”

    “哦,手机静音了。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找啥来着?”她顿了顿,“你中午回来吃饭不?妈给你包饺子。”

    我说不回,你自己吃。

    挂了电话我跟领导请了半天假,去社区服务中心问居家养老服务的事。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给我拿了一摞宣传册,什么日间照料、上门护理、助餐助浴,价格不便宜。我算了下账,我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四千五,剩下的刚够俩人吃饭。请个白班保姆得五六千,捉襟见肘。

    小姑娘看我翻来覆去算账,小声说:“哥,要不你申请个长护险?失能等级评下来能报销一部分。”

    我问怎么申请。

    她说得先做评估,填一堆表,等街道审核。我拿了一沓表格回家,我妈正站厨房里剁肉馅,当当当震天响。我把表格放餐桌上:“妈,回头有人来家里给你做评估,问你啥你配合点。”

    她头也不抬:“评什么估?”

    “就是看你生活能不能自理。”

    她把菜刀一撂:“我咋不能自理了?我剁馅子剁得比你脑袋都圆。”

    我没跟她争。第二天街道来人评估,是个中年大姐,说话带点外地口音,问我妈:“阿姨,今天星期几?”

    我妈想了想:“星期三吧。”

    “阿姨,你家住几楼?”

    “三楼。”

    “阿姨,你今年多大?”

    “四十七。”

    大姐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评估结果出来,轻度失能,够不上长护险报销线。大姐说等严重了再重新评。

    我把结果跟我妈说了,她挺得意:“我就说我没事吧。”

    我看着她把盐当糖放进西红柿炒鸡蛋里,没吭声。

    入冬以后情况变快了。她开始管我叫“小张”,小张是我爸,去世二十年了。她对着电视跟里面主持人吵架,说人家偷了她腌的萝卜。她把卫生纸塞冰箱里,把冻带鱼叠得整整齐齐塞衣柜。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叠的是我的羽绒服,叠完了拆,拆完了叠,嘴里念念叨叨:“小张明天出差,多带件厚的。”

    我站黑影里看了她半天。她抬头看见我,愣了愣:“你谁啊?”

    “妈,我小默。”

    “小默啊,”她松了口气,“你爸呢?”

    “我爸……出差了。”

    “哦。”她点点头,继续叠衣服,“那你也早点睡,明天还上学呢。”

    我说好。

    回屋躺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鼻子突然有点酸。我赶紧坐起来抽了张纸巾,结果打了个喷嚏,酸劲儿过去了。得,又没戏。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提前下班买了饺子馅和皮,打算跟我妈包顿饺子。进门看见她坐阳台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个饼干盒,是她藏存折那个铁皮盒子。我凑过去一看,盒子空了,存折扔在地上。她慌慌张张抬头:“小默,我钱呢?我存折里三万块钱呢?”

    我捡起来看了看,存折好好的,三万二,一分没少。我跟她解释钱在呢,她不信,非说让人偷了,穿个棉拖鞋就要下楼找派出所。我拦她,她急眼了,拿拖鞋底抽我胳膊:“你让开!那是给你攒的娶媳妇钱!”

    我胳膊挨了好几下,疼倒不疼,就是心里堵得慌。我说:“妈,媳妇我早娶了,又离了,您忘啦?”

    她举着拖鞋愣在半空。

    “离了?”

    “离两年了。”

    她把拖鞋放下,瘪了瘪嘴,一屁股坐地上嚎起来。真嚎,涕泪横流的,跟小孩一模一样。“我对不起你爸啊!没给你把家看住,媳妇都跑了!”

    我拽她起来,拽不动。她坐地上拍大腿,把楼下邻居都惊动了,上来敲门问咋回事。我开门说没事,我妈犯糊涂。邻居大姐挺好,进来帮我一块儿把她扶沙发上坐着,还倒了杯热水。我妈哭了一会儿,抽抽搭搭停了,拉着邻居大姐手说:“他婶子,你帮我劝劝小默,让他把媳妇接回来,孩子不能没妈。”

    邻居大姐看看我,我摇摇头。

    大姐挺会说话:“嫂子你放心,回头我说说他。你先喝口水。”

    我妈喝了水,困劲儿上来了,靠着沙发就睡着了。我把她腿搬上去,盖了条毯子。邻居大姐临走小声问我:“兄弟,你妈这情况多久了?”

    “半年。”

    “得找个人看着,这样不行。我婆婆那会儿也这样,后来走丢过一回,吓死人了。”

    我说我知道,正找着呢。

    送走邻居我回屋坐餐桌前,饺子馅都化冻了,出了半碗血水。我盯着那碗血水看了半天。鼻子又不争气地酸了一下,就一下。我擤了把鼻涕,把馅拌上,自己包了六十个饺子。包完下锅煮,我妈闻着味儿醒了,趿拉着拖鞋过来:“哟,包饺子啦?小张爱吃韭菜馅的。”

    我说是,韭菜的。

    她坐下吃了十二个,吃完一抹嘴,突然跟我说:“小默,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

    她说:“妈脑子不好了,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我说:“没跟你一般见识。”

    她叹口气:“你小时候哭起来烦死人了,现在倒好,不哭了,一天到晚板着脸。”

    我说:“我那是长大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长大了不好。还是哭好,哭了有人哄。”

    那天晚上我回屋躺下,想了半天她这句话。想了很久,想到后半夜。然后我起来披了件羽绒服出门,走到小区外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包烟。我平时不抽烟,但那天就想抽一根。蹲马路牙子上点着了,吸一口呛得眼泪直流。真流了,哗哗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一边咳一边哭,蹲在那儿哭得跟个傻逼似的,路过一辆出租车,司机减速看了我两眼,大概以为我要碰瓷,一脚油门窜了。

    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坐马路牙子上哭到后半夜。哭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哭我妈记不住我离婚,哭我连哭都得挑没人的地儿,哭我二十八年才明白眼泪这玩意儿是有额度的,用完了就没了。我早该知道的。我六岁那年摔破膝盖,我妈抱着我跑得掉了一只鞋,那时候我就该知道,这灯擦一回少一回,等到你想擦的时候,灯芯烧没了。

    第二天我顶着俩核桃眼回家,我妈已经起了,正拿我昨晚上煮的饺子煎着吃。看见我愣了一下:“你眼睛咋了?”

    “没睡好。”

    “跟人打架了?”

    “没。”

    她凑近了闻闻:“你抽烟了?”

    “抽了一根。”

    她抬手照我后脑勺来了一下:“好的不学学抽烟!你爸就是抽烟抽死的!”

    我说:“我爸是肝癌。”

    “肝癌也是抽烟抽的!”

    我没跟她争。她煎了六个饺子,自己吃俩,给我留四个,还倒了碟醋。我坐那儿吃,她坐对面看我,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小默,你小时候吃饺子专抠馅吃,把皮都剩碗里,让我骂了好几回。”

    我说:“我现在也抠。”

    她说:“那你抠吧,皮给妈,妈爱吃皮。”

    我把饺子全吃了,没抠。

    开春之后我找了个白班保姆,隔壁楼李婶介绍的,五十来岁,姓刘,下岗工人,干活麻利,话不多。每天早八晚六,给我妈做两顿饭,看着吃药,陪遛弯。一个月四千五,我咬咬牙认了。

    刘姨来了之后我妈情绪稳定不少。她不骂人了,就是爱跟刘姨讲古,讲我小时候的事,翻来覆去讲,一天能讲八遍。刘姨脾气好,每遍都跟头回听似的:“是吗?小默小时候这么皮啊?”

    我妈来劲了:“可不是!有一回他爬树掏鸟窝,下不来了,在树上哭了半个钟头,我搬梯子去够他,他趴我背上尿了一裤子。”

    我在客厅看文件,听得脸热。我妈扭头冲我喊:“小默你过来,你跟刘姨说说,你那天尿裤子没?”

    我说:“妈,陈年烂芝麻别翻了。”

    刘姨哈哈大笑。

    四月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刘姨给我开门,脸色不太对。她说:“小默,你妈今天下午出去了,我打了个盹的工夫没看住,她下楼坐公交走了。我追到站台车都开出去两站地了,赶紧打车追,在终点站找着人的。她坐那儿跟司机唠嗑呢,说要去纺织厂上班。”

    我进屋看我妈,她坐沙发上嗑瓜子,跟没事人一样。看见我回来还招呼:“小默,今天厂里发劳保,我给你领了双胶鞋,放你屋了。”

    我去我屋看了一眼,床上扔着双我去年买的拖鞋。

    我出来坐她旁边,斟酌了半天词儿。我说:“妈,咱以后别自己出门了行不?想上哪儿我陪你去。”

    她嗑瓜子的手停了停:“我出去找找工作,纺织厂老不给我排班,我想回去问问。”

    “你都退休十年了。”

    “是吗?”她低头看看自己手,“我觉着我才四十。”

    我说:“妈,你六十三了。”

    她愣了一会儿,把瓜子放下了:“小默,妈是不是快傻了?”

    我说:“没有,就是记性差点。”

    她说:“你别糊弄我。我自己知道。我今早上把你刘姨认成你大姨了,你大姨死了八年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妈要是真傻了,你送我去养老院吧,别拖累你。”

    我说:“瞎说啥呢。养得起。”

    她看了我一眼,瘪嘴笑了:“你小时候哭成那样我都养了,你现在板着脸我也养。咱俩扯平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这回没憋着,我当着她面抽了张纸巾擤鼻涕。她嫌弃地摆摆手:“去去去,恶心死了。”

    我没去。我坐那儿又擤了一把。

    刘姨后来跟我说,那天我妈在公交车上跟司机聊了一路,聊的全是我。说我考上了大学,说我第一份工作给她买了个金戒指,说我结婚那天她穿了件红棉袄。司机听了一路,到终点站还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妈糊涂归糊涂,”刘姨说,“念叨你的时候一点都不糊涂。”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来那个金戒指,她一直没戴,搁在饼干盒最底下。我拿去金店洗了洗,亮堂堂的。第二天我塞她手里:“妈,这个你戴上。”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是你给我买的?”

    “嗯,我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她套手指头上试了试,有点紧,卡在指关节。她使劲往里怼,怼不进去,急了:“你买大一号啊!”

    “那会儿没钱,买的细的。”

    她瞪了我一眼,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看,看着看着又乐了:“细就细吧,好歹是金的。”

    我说:“回头有钱了给你换个粗的。”

    她说:“换啥换,这个就挺好。你留着钱自己花,别给我买没用的。”

    我说行。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小默,你哭了没?”

    “哭啥?”

    “我傻了这半天,你哭没哭?”

    我说:“没。”

    她撇撇嘴:“心真硬。”

    我笑了:“灯灭了。”

    “啥灯?”

    “没啥。”

    我没跟她解释。有些话说了她听不懂,听懂了也记不住。但我自己知道就行——我的阿拉丁神灯早灭了,眼泪擦不出巨人了。可我妈这盏灯还亮着,虽然电压不稳,忽闪忽闪的,但好歹还亮着。她记不住我今天吃的啥,但她记得我小时候尿裤子。她找不着回家的路,但她知道我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了戒指。

    眼泪这玩意儿有额度,爱没有。

    我二十八岁,我妈六十三,我们俩扯平了。往后她不哭了,我替她哭。等我哭不动了,我就板着脸给她煮饺子。

    韭菜馅的,不抠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