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果然还在拖拉机旁边等着,车斗里的包袱原样放着,他自己蹲在路边抽着烟。
看见他们出来,他立马站起来问:“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打了针,现在已经开始退烧了,说是什么呼吸道感染,明天还得再来一针。”陈业峰把阳阳往怀里托了托,小家伙打完针后额头上的温度好像退了一点点,至少没有之前那么烫手了。
“那赶紧上车,趁天黑前赶回去。”陆建国拉开驾驶室的门,让他们坐好,自己绕到车头摇着了柴油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出县城,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小渔村方向开。
回去的路上,阳阳在周海英怀里睡沉了,小脑袋歪在她臂弯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周海英低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但脸上那紧绷着的神情终于松了一些。
陈业峰把布裹在她和阳阳身上,自己靠着车斗边沿,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缓缓后退。
到了村口,拖拉机停下来。
陈业峰先跳下车斗,把周海英扶下来,又从她怀里接过阳阳。
陆建国把车斗里的包袱递过来,陈业峰接过去,说:“陆哥,今天麻烦你了,在县城等了那么久。车费我算一下,给你补点辛苦钱。”
陆建国摆了摆手:“按说好的给就行,我等一会儿又不费什么油钱。再说,孩子看病要紧。”
陈业峰从口袋里掏出钱,按着来回路费多塞了两块,陆建国推了两下,最后还是只收了该收的那份,把多出来的两块塞回他手里:“阿峰,你要是这样,下次我可不敢来了。”
陈业峰知道他的脾气,很固执,也不再坚持,把钱收回去,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陆建国上了拖拉机,摇着机器走了。
陈业峰抱着阳阳,跟周海英一前一后往家里走。
到了院子门口,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陈母带着荣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盆新鲜的小杂鱼,估计是特意留出来
荣荣看见他们进来,跑过来仰着头问:“爹,弟弟好了没有?”
陈业峰蹲下来,让她看了看怀里的阳阳:“弟弟在睡觉,打了针,明天就好了。”
荣荣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阳阳的小脚丫,又缩回去了。
陈母走过来,看了看阳阳的脸色,问周海英:“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在医院里打了针,现在退了点烧,不过明天还得再去打一针。”周海英接过阳阳,往卧室走,“娘,我先把他放床上睡。”
“诶。”
陈母点头,等周海英进了屋,才压低声音对陈业峰嘀咕了一句:“阳阳这病来得邪乎,白天好好的,晚上就烧起来。我思来想去,会不会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业峰听了这话,眉头皱了一下:“娘,别乱说,小孩子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什么撞不干净的,没那回事,人家医生都说了,阳阳是呼吸道感染。”
陈母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确认周海英进了卧室还没出来,才凑到陈业峰跟前,压着嗓子说:“你还不知道吧,村里出大事了。”
陈业峰看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没太当回事:“什么大事?”
“陈鹏家那两个儿子,大牛跟二虎在海边淹死了。”
陈业峰本来还想打点水喝,拿杯子的手立马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她娘。
“说是赶小海的时候,站在礁石边上摸螺,一个浪打过来,两个人一起被卷进海里。旁边有人看见,喊了人来捞,捞上来的时候就不行了。”陈母声音压得更低,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王芝兰哭得死去活来,陈鹏躺在床上动不了,还是吴金龙帮着张罗的后事。村里好多人去看了,那场面……”
她没往下说,忍不住叹息摇头。
陈业峰在门槛边上坐下来,一脸沉默。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上一世,大牛和二虎可都活得好好的。
这两个小崽子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长大了更浑,他喝醉了酒,被这两个没良心的东西扔到海里,活活淹死,他前世那条命就是折在他们手里。
可这一世,他们自己掉进海里淹死了。
跟上一世完全不一样。
他低头抽了口烟,心里面也是一阵唏嘘。
对于大牛、二虎,他肯定恨过,讨厌过,也确实怂恿过三子和东子他们揍过那两个小子。
可他从来没想过要他们的命。
两个半大的孩子,再怎么浑,也不至于死。
至于这个时候他是下不去手。
他甚至想过,等那两小子长大了,再想办法收拾他们。
可谁能想到,他们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面几天的事。”陈母叹了口气,“那天刮挺大风,家里荔枝树的枝头都被吹断了。村里好多人去看呢,欣欣几个孩子也跟着去,回来吓得晚上都做噩梦。”
陈业峰皱了皱眉:“怎么让孩子去看那种事?”
“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跑过去呀。”陈母的声音里带着懊恼,“他们本来在村子里玩,听到动静就跟着跑了。等我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回来了,欣欣脸都白了,晚上都哭个不停。”
周海英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估计也怕他担心,也就没有说。
陈业峰也没有说什么,事已至此,怪谁都没用。
他只是没有想到大牛、二虎那兄弟俩这一世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上一世,他们活得好好的,这一世却早早的没了。
他重生回来,改变了很多事情,有些事似乎也在冥冥之中自行改写。
上一世,这两个人把他扔进海里的时候,下手一点没含糊。
这一世,他们自己掉进海里淹死了。
他不知道该把这个叫天意还是巧合,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事跟他没关系,他从来没有动过要他们命的念头。
至于上次运鱼苗的车在村道被人撒碎玻璃的事,他后来让黑皮查过了,确实是王芝兰指使富屋村那两个闲汉干的。
王芝兰恨他,恨陈家人,可她没有料到,自己两个儿子会先走一步。
本来还想找她算账,可现在这女人两个孩子都死了,他反倒觉得没什么可计较了。
两个亲生骨没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已经是最狠的惩罚。
多行不义必自毙,老话说的一点没错。
她王芝兰干了这么多亏心事,到头来自己的孩子替她抵了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