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村里就不得安宁了。”陈母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道,“好多家的孩子,不是发烫就是感冒,夜里还啼哭不止。
老李家的孙子,烧了三天。阿贵他侄女,一到晚上就哭,怎么哄都哄不住。阿志他娘也说,她隔壁那户人家的孩子,半夜说梦话,喊‘有人拉我脚’。村里人都说,是那两个孩子死得冤,魂魄没散,在村里闹。”
陈母说到这里,自己也打了个寒噤,往堂屋方向又看了一眼,压低嗓子:“阳阳这几天反复发烧,我就想,是不是也撞上什么了。胡医生说是着凉,可着凉哪有这么巧的?你看村里多少孩子都病了。”
陈业峰不即站起来,看着陈母的眼睛,语气很平:“娘,这种事不要到处乱说,也不要跟海英说。大牛二虎的事是意外,村里孩子发烧感冒是换季,跟那些没关系。”
“阳阳发烧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医生都说了,是呼吸道感染,打两天针就好了。什么撞到不干净的东西,没有那回事。”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陈业峰打断她,“你想想,村里几十个孩子,换季的时候有一半咳嗽发烧,哪年不是这样?今年出了大牛二虎的事,大家心里都慌,一慌就什么都往那上面靠。要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为什么只找孩子?大人怎么没事?”
陈母张了张嘴,反驳不了,但脸上的神情还是半信半疑。
陈业峰想了想,又说:“这样,娘,你去镇上药材铺买点珍珠粉,磨得细一点的。珍珠粉性凉,安神定惊,小孩子受惊发热、夜里啼哭,兑水喝一点管用。咱家三个孩子都吃点,压压惊。”
陈母一听,连连点头:“珍珠粉我知道,你外婆那会儿就用的,专治小孩受惊夜啼。镇上药材铺应该有,我明天一早就去买,磨得细细的,兑在水里给他们喝。”
“嗯,三个孩子都吃点,不图别的,就图个心安。”
珍珠这东西,在海边人家眼里一直不是单纯的装饰品。
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珍珠能安神定惊,尤其是小孩子受了惊吓,夜里啼哭,拿点珍珠粉,兑温水喂下去,比吃药还管用。
以前那些大户人家,家里有小孩的,也喜欢拿珍珠给孩子佩戴,说是能压惊辟邪。
在他们乡下,也经常听人说过,珍珠磨粉服用有镇静安神的作用,尤其是对小儿夜啼、惊风、发热惊厥这类症状,效果比一般的草药更温和。
陈母应下,转身去灶房做饭菜。
陈业峰站在院子里,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阳阳的哭声已经停了,大概是睡着了。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又想起陈母刚才说的那件事。
他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抽完才进屋。
卧室里只点了一盏十来瓦的钨丝灯,阳阳睡在床上,小脸还是有点红,但呼吸比白天平稳了,额头上的温度也退了大半。
周海英坐在床边,靠着床头,眼睛半睁半闭,一只手还搭在阳阳的背上。
陈业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周海英睁开眼看了看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他把手搭在阳阳的小手上,小家伙的手指软软的,微微蜷着,没有挣开。
“睡了?”他轻声问。
“刚睡着。”周海英的声音带着倦意,“明天还得去县城打针。”
“嗯,明天我回来一趟,车子也让我来安排。”
“不用,明天我自己带他去就行了,你回岛上吧,那边那么多事等着你。”
陈业峰摇了摇头:“没事,我等下吃了饭就去岛上,明天再回家一趟就是了。”
“那你多累呀,也有这么远,跑一趟也麻烦。”
“不麻烦,也不累,你不要想太多了…反正又是海上作业,白天是休息的,也不耽误时间,反正要运鱼货,也是要跑一趟海城的。”
“行,那随便你。”
陈业峰想了想,突然道:“要不这样,明天二胖不是要到村码头收鱼,到时候你跟阳阳坐他的车去石康镇。到时候,我跟阿良他们的拖拉机到镇上,咱们一起再去镇里。这样也不用麻烦人家老陆,明天他的车也没空。”
周海英也没有主意:“行,我听你的。”
现在心乱如麻,反正一切都听陈业峰的安排。
“你先睡会,我看看阳阳,等娘做好饭菜,我喊你。”
周海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多久呼吸就沉了下去。
阳阳的小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了一下什么。
陈业峰没有松开,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的海风和远处隐约的潮声。
也没有多久,陈母就把饭菜做好了。
一盘清蒸小杂鱼、一碟炒青菜、一碗咸菜、一盆稀饭,都是家常东西,热气腾腾地冒着烟。
陈业峰把周海英从卧室里喊出来,阳阳还睡着,呼吸均匀,额头上的温度已经退了大半,只是小脸还有些发红。
周海英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吃得没什么滋味。
陈母在旁边给她夹菜,又盛了碗汤,嘴里念叨着让她多吃点,别把自己熬垮掉。
欣欣和荣荣两个也挺乖,坐在凳子上乖巧吃饭,一碗稀饭,哗啦哗啦就炫完了。
陈业峰也三两口扒完一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把碗搁下,站起来说:“我先回岛上了,家里辛苦你们了。”
“吃饱了没?也不多吃点,你都瘦了。”陈母心疼的道。
陈业峰:“饱了,看我肚子都鼓起来了。”
周海英抬起头看他,嘴上说“你路上慢点”,神色里有些不舍。
陈母追到院门口,又嘱咐了两句,无非是夜里海上凉、多穿件衣服之类的话。
陈业峰应了一声,拿着手电筒出了院门,快步往码头走。
从家里到码头,要经过陈鹏家那条村道。
村道不宽,两边是夯土墙和珊瑚石垒的院墙,黑黢黢的。
陈业峰打着手电筒往巷口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王芝兰。
她坐在自家院子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件小孩子的旧衣裳,低着头,一动不动。
院子里没有点灯,堂屋里也是黑沉沉的。
陈鹏估计还躺在床上,这个点也不知道睡没睡。
估计睡不着吧,毕竟他都绝后了。
王芝兰整个人缩在石阶上,头发散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种凄惨是藏不住的。
从前那个村里最漂亮的女人,眼睛会说话、走路带风的女人,如今像一块被海浪冲上岸的木头,干巴巴地缩在门槛边上。
陈业峰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打招呼。
他把手电筒的光柱偏了偏,避开陈鹏家的院门口,脚步没有停,快速往码头那边走去。
王芝兰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碰了一下,陈业峰没有表情,王芝兰也没有表情,然后各自别开了。
陈业峰继续往码头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些。